下班高峰的光线被写字楼玻璃切割成条，像刀口一样落在前台的花瓶上。她把外套挂好，指尖还留着门把手的温度。前台女孩抬头，笑得像训练过的灯光：“李小姐，今天是新员工体验日，先把胸牌拿好，走廊最左边是您的工位。”声音很平，像在念流程。

她走进开放工位区，椅子滚轮的声音像小算盘，密密麻麻。这是她在地图上第一次看到的“岗位分布图”：把人均摊成格子。她把包放在座位下面，四下看了看，每一张桌面都像刚睡醒的床，杯子里有不合时宜的牙签和半根笔。她把自己的笔直直地摆好，把午餐便当的塑料盒平放，像在给桌子做体检。

老沈在格子海里抬头，脸上横着的老茧说话。话不多，声音像早晨的闷雷：“新来的，别把小问题当大。先拿复印件去档案室，三百页。顺手把会议室的排风开了，下午有客户。”一句话，像把门钩扔在地上。她点头，手背微微凉，像撞到玻璃。

阿海从旁边的走廊钻出来，嘴里叼着半根牙签，笑得很不客气：“别紧张，这儿的名次就是前台的咖啡和后面领导的签字，跑快点就行。对了，你那胸牌，别别丢人，别把名字写成外卖单。”他说话快，像翻书，话里有油烟味。

她在档案室里推开沉重的门，灯是那种会眨眼的日光灯，纸张的边角在光里变成细小的灰。复印机嗡嗡，像心脏慢慢醒来。她把三百页一叠一叠放进去，双手有节奏。盖章机冷，金属的边沿割着指节，血是热的，纸上留了一点红，像被提醒：身体在这里。

回到工位，会议室里已经在摆桌。她把桌巾摊平，手背在布料上感到一阵刺。林姐站在门口，眼神里有经过计算的温柔，声音平静而有逻辑：“布要横向铺，视觉上要留出呼吸空间。来，左边再拉开两厘米，右边靠近投影幕。”她的语速有序，像在作陈述，但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度。

客户来了。室内的灯被调暗，投影幕像一张白口红的脸，声音从他的领口里冒出来，含糊、宽阔。老沈坐在桌边，双手摊开，像是在分配空气。客户的目光扫过桌面，停在她那杯没有任何标志的纸杯上，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布置得不错。”声音里带着意外。老沈笑着应承，眼里却没有她的名字。他们起身握手，光线在手掌上做数学题。

会议结束后，大家走散。她站在背景噪音之外，听到自己的胸牌在衣襟上轻轻碰撞，像钟摆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——一封邮件，标题是“会议纪要与感谢”，正文里有句标准的感谢语，结尾是团队的名字。她把邮件拉长看，名字旁只有“新员工”。那三个字像冰块，啪地掉在胸口。她把手指放在胸牌上，能摸到金属的冷。电梯门关上的瞬间，她看见镜子里那张脸——被切成了名字之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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