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把走廊的黑瓦拉成刀口，灯盏里冒着薄烟，像是呼吸里被攥紧的线。她站在雕栏边，手指在冰冷的木纹上移动，动得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身后的脚步到了又停，尘土没起，一声不响。

“你总是来得这么准。”她转头，声音温到快能滴出来。并不是问候，像是在点验一件古董的纹路。

暗卫的声音来得像刀背敲石。短。平。没有波。“要不是准，你早就不在这儿了。”他站得近，背后的影子触到她衣襟，凉。

她笑了。笑里藏了冰。“今天，我想知道，你是听命，还是听人。”

他沉了一下。手指在鞘上敲了三下，像节拍器。“听命。有人交代，我便做。”每个字都像是把账写上，一刀一刀。

“那如果命里有我呢？”她的声音收成针。话放在夜里，突然有了重量。外头的枯枝扫在窗棂，像有人敲门却没人来。

他看她的眼神不避。那是做事的人看事物的眼神，少了同情，多了计算。“你是主子。”他只说了两字，像是把答案丢回她面前。

她伸手，从袖里摸出一个小木人，指节摩挲着旧漆。木人被磨得光滑，头颅处有一条死的裂痕。屋内的灯光把裂痕拉成长长的口子，像是笑了又被剪断的弧度。她放在掌心，靠近他，让月色和木屑的气味混合。

暗卫没有表情，他的手却动了。不是去拿，却把掌心靠在那木人边，指尖触着裂痕，像摸旧账。“他掉过。”声音更干了一点。“在城南的那条河堤。他把木人丢了，哭着说不要走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细线被绷断。她的手指僵住，木人从指缝里滑了一点，裂痕里露出更深的黑。回忆像冰水撕着喉咙，眼里湿得不合时宜。她以为自己能控制住，可喉头却翻涌出最原始的一声悼念，那是从小被压回去的声音，突然窜出来，尖。封闭的空气里，像被刀擦过。

他淡淡地笑了一下。那笑不是为她，而像把最后一块砖搬走。“你记得的，他记不得。你在院里喊了半天，他以为是游戏。”他顿了顿，随手从怀里掏出一片纸，边角被熏成了褐色，像是长时间抱在暖处的旧伤。

纸上字迹密密麻麻，他用食指一一压过，最后停在一处，指腹的力道让墨迹渗开。她没想要看，但眼睛却先她一步，扫到上面那行字，瞬间整个胸腔像被手掌收紧：她的名字，下面是一串日期，今夜。那个字像一把锯子，慢慢啮进她先前布下的自信。

暗卫收回手，语气没有变，像宣布天气。“名单里，第一位。”他的瞳孔里没有怜悯，只有计算结果的平静。长廊里，木人裂痕的一侧落下一片黑色的漆屑，翻在灯影里，像一只小甲虫趴住。

她听到自己的心在那之后又跳了两下，像是被人从高处拉住。她把木人攥得更紧，指甲入肉，疼。疼得清醒。她抬头。月色里，他的影子像刀刃一样直立。“那你会选择哪一个？”她的声音细小，却不软。

暗卫把纸折好，像折叠一把冰。他的手很稳。“选择已经写好了。”他说，这次，声音里有了余温，好像他突然记起来冬天某处的暖。纸张折成一把锋利的刀尖，插在她掌心的木人旁边，月光把纸边削成一条光线。

她看着那把刀尖，视线滑过去的瞬间，想到许多曾被藏起的名字，也想到手里始终握着的那个小木人。门外传来低低的脚步，像有人终于来了，或者，来了错的那个人。她听见自己嘴里吐出的字，一点都不愿意后退：“告诉我，今晚，你替谁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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