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敲得生硬,像敲案的节拍,断断续续。房里只有一盏低沉的灯,光像陈年的茶,散着苦涩。被褥还热着,方才两人互相靠近时留下的余温在褥角处,一圈圈往外散。
忘把被角攥在手里,指节泛白。他的呼吸很浅,仿佛怕动太多,会惊醒睡在一旁的世界。肩膀紧绷着,像是随时会被什么东西拉断。眼睛里有光,却不流出来。
羡的手指在桌上划过佛头香的灰,动作很小,很轻,却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定力。他的声音没有抖,声音里有冰,但并不冷,像是在冬夜里把一杯温水放到你手心里。
“别说话。”羡把四个字放得很简单,像是命令,也像是祈求。忘的唇抿了抿,却笑了,笑得像把刀子吞进了肚里。
外头的雨声忽大忽小。忘移了身子,他的手落在羡的掌心,双手粗糙,手背有旧疤,像是某场事故留下来的地图。羡的指尖贴着疤,指节微微颤动,像是在读一封旧信。
“你怕吗?”忘试探着,声音里有一点嘶。话像针,扎在心口,却不深。羡抬头看他,瞳孔里有灯的光,眼神吸引着忘像跌进一口井。
“我怕的是你。”羡说得慢,每个字都像砌着石头。忘愣住,他没有想到这句话会像石头一样,压在胸上。
忘笑得干涩,笑声里带血:“你总会怕的东西很多,怕冷,怕黑,怕孤独,怕别人把你的温柔当作理所当然。可我从来不怕——”他停下来,像是怕话说不完会吓到自己。
羡把被角拉近一些,他的手按在忘的心口,指根温热。那温度像是某种许可,悄然打开了忘的围墙。忘的肩膀松一线,呼吸终于有了节奏,像是第一次学会游泳的人,忽然找到浮板。
两个人靠得近了,像潮水相拥。忘的指尖在羡的颈侧画了一个圆,动作无骨无声。羡没阻止,他的眼眶里开始有潮,潮水不声不响。
“你会记得吗?”忘忽然问,眼底的光像要掉出来。羡的手指收紧,像想把什么抓住但又怕伤了它。
羡的回答很慢:“我不会忘,除非——”他停住,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,然后被他赶走。忘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痛得马上清醒。他看见羡的一根指甲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,像是在夜里被什么东西刮过。
忘靠得更近,听到羡的心跳。那心跳并不是很急,但很真。他在羡的颈后留下一个吻,像是把一串字刻进去,却没有声音。他的嘴唇贴着皮肤,像是在确认,像是在签字。
窗外的雨忽然停了。房里剩下他们的呼吸,和那盏灯慢慢倒映出两张不再全本的脸。忘的手在羡的背上画了个圈,圈里有旧日的破碎,也有一丝修补。
他低声说:“我不是给你承诺的人,忘了什么我都不知道。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——”声音里忽然有了锋利,仿佛一把刀从他唇边锋刃过。
羡抬头,眼里溢着光,等着。忘的声音变得清冷:“别把我献祭给明天。”
这句话像弹起的石子,溅在两个心里,像是把夜的平静搅碎。羡的眼眶湿了,但没有哭出声。他伸手把忘搂紧,像是把整个夜晚都往自己怀里塞。
灯盏的火苗摇了一下,影子拉长,覆盖在两个人的肩上。忘的脸贴上羡的肩膀,听到自己像木船撞上岸,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噔。那一刻,他知道了什么叫不悔。
门外,一个小小的影子静静地站着,像是还没走远的过去。忘听见自己在心里对那影子说了一句,听来像是在告别,也像是在下最后的赌注:“如果明天来骗我,你就别回来。”
最后一缕灯光熄灭前,羡贴过来,在忘耳边轻声说了句:“我留在这里。”声音低得像落在针尖上,却足以让房间里的空气改变了味道。忽然间,所有未说的话都变成了这一句,猛地把夜截成两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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