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热得像一个小玻璃房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把整排玻璃罐染成琥珀色。罐子里是不同年份的樱桃，标签上用蓝色墨水写着日期，字迹整齐得有点像刻印。她的手指沾着黏黏的糖浆，指节处的皮肤被常年搅拌染成淡淡的紫红，动作安静而熟练。

门被推开，风带进一丝街道的尘土。男人站在门口，外套上的口袋鼓着，鞋底还有昨天的泥巴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只看着那排玻璃罐，像是在看一列旧日的证据。声音低而粗糙，带着故乡口音：“你还在做这事儿。”

她没有抬头，手里一根长木勺把樱桃在罐里托起又放下，像在算着时间。“我总得做点什么，”她说，语气平稳，像陈列一件家常物件，“总有吃完的时候。”

他挪进来两步，脚步声在瓷砖上有点空。墙上的钟在走，秒针发出小小的恨意。男人眼里闪过一毫米的迷茫，像被光晕晃到：“你……等我？”

她停了动作，罐里一颗樱桃在糖浆里慢慢旋转，颜色深得像旧照片的边角。她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像切纸一样干净：“等跟盼不是同一件事。我保存，是不让它随便消失。”

男人笑了，笑里有点生硬，“你以前说过，等不是保存。你那会儿话多。”他的眉尾微微上扬，像要把往事拽出来理个清楚。

她把一个小罐子从架上取下，罐口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，上面工整写着一个日期。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变短，像被人按住的鼓。罐子里只剩下一颗樱桃，皱在糖浆里，有几条细小的白线像伤口。

他的手颤了一下，伸过去摸罐壁，指尖碰到玻璃，一瞬间热之后又冷——像旧伤触撞。他的声音突然低得像从井里传上来，“你把它留这么久，为了什么？”

她把罐盖拧开，糖浆的甜气冒出来，像一把刀在他胸口轻轻转了一圈。她取出那颗樱桃，放在掌心，指尖不沾汁。她看着男人，眼里没有恳求，也没有怨恨，只有一条很清的线：“为了记得你走的样子。”

那句话把空气切了一刀，男人的脸色变了。他鼓起勇气想笑，笑声里有点颤：“你真是会做戏。”

她只是咬下一口，咬得慢。樱桃的味道在口里爆开，既甜又带着一股腥，像是记忆里不愿承认的部分。汁顺着她下巴流下来，她没有抬手擦，像故意让他看到。然后，她把剩下的核递过去，动作像交付一份判决。

他愣住，手接过核，掌心白。核比想象中小，却有重量。她的声音柔得像一张纸被撕开，“你离开的时候，我把树下那颗最后的樱桃连根拔了，泡在糖里。怕樱桃被风吹走，怕人的名字也被忘了。”

男人目光移到那颗核上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记录。窗外一辆小货车通过，抖落一串急促的声音，像是另一段生活在街角鄙视这里的静默。他的鼻子动了动，像要吞回话来。

“你以为留住一颗樱桃，就能留住人？”他问，可声音里有裂。

她笑，笑得不甜：“我不是留人。我怕忘了你是怎么关门走的。忘了那种声音——不是车门，是你脚步把家变空的声音。”

他抓着核的手开始发抖，掌心上的纹路像被放大。沉默里，瓶子里还有别的标签，日期排成一列，像每一年都被钉在时间上。女人把空盘子推到他面前，动作平静到近乎平静的残酷。

他轻声说：“对不起。”声音像是一把小刀丢进了井。

她合上罐盖，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糖浆，像是把最后一点证据抹掉。她的眼神没有移动，“对不起太便宜。你可以说，也可以不说。重要的是，你来了。”

门又开了，她没有看他最后一眼，背影在光里拉长，像一条被割过的布带。男人站在原地，手心里的那颗黑核凉得出奇——不是因为它，而是因为手里装着的，终于明白自己当年的分量。

窗外的树叶被风翻动，像有人在翻旧日的信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，把樱桃核放回罐子里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罐子里的甜味。罐盖盖上去的那一瞬，钟声咔嗒了一下更响，像是世界终于做了个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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