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上下着反向的雨,雨珠往头顶下落又被地面吸回,像被抽走的呼吸。梅子把红帽拉紧,指节在布绳上磨出白茧。她不看天,只看脚下的影子——影子在天上,瘦长又颤抖。树根像手指朝上攀着路边的篱笆,风从地心吹来,带着烤面包的湿热。
奶奶的屋子翻着身立在街角,屋顶像床板,一切家具都倒扣。门没有把手,只有一根绳子垂下来,绳头绑着一只破布娃娃的眼睛。梅子拉绳。绳子咯吱一声,门像被人按住的嘴,慢慢合上又打开,露出屋内的颠倒光景。
屋里没有钟,只有一盏倒挂的台灯发出潮湿的黄。奶奶坐在“天花板”上,胳膊搭在地板下的扶手上,像一把老椅子已经习惯了倒置。她的眼皮厚得像一页旧账,眯着,但笑里藏着刀。她说话像磨石,慢,但每个音都刮在空气里。
“带了篮子来?”奶奶问,声音绕着屋子走,带回一点厨房里燃着的糖味。
梅子把篮子放到地上,篮沿与地板平行,她的手抖得轻,放得快。“带了。”她说短句,像在把某件东西丢进深井。
奶奶把手伸下来,从吊着的被子下摸出一个玻璃罐,罐子里的东西像沉着的小石子,密密麻麻。她把罐子拧开,指尖有余温。罐里的不是糖,也不是盐,而是一叠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。纸张发黄,边角磨成了牙印。奶奶把其中一张递给梅子,动作没有犹豫。
梅子接过,纸上只有一句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子学着写大人的手笔:今天你又忘了:你吃过妈妈。
这句话像硬币落进了空井,响得清楚。声音停了三秒,连呼吸都跟着停。梅子的手在纸上起了针眼般的痛,她低头,想把字撕掉。指尖碰到字的部分,字是温的,像刚被吐出。
奶奶把罐子拧回去,动作轻得像把世界放回口袋。她的嘴角不抖,像把一把刀包进布里。“吃”这个词被说得很干净,没有血。她说:午夜福利视频都要吃的,学着吃,才能留住天不掉下来。
声音从门缝外挤进来,像一只被缩小的狼。隔壁的韩先生的声音,穿着西装腔调,平板而郑重:“晚上别走远,映月道有风。”他的语气像公告板,没温度,只有边框。
梅子抬头,眼睛一刹那里干得像被掏的桃核。她想问:什么叫吃?但她只问了一个更小的东西:“吃了她之后,是不是还能让她回来?”
奶奶撅了下嘴,像是把一个味道尝了又吞下去,不愿吐出来。“能。可要付出。付出就会少一点。吃得多,记得会变薄。”她把话放在灯下审视,像在剥一个熟到裂开的苹果。
梅子的指缝里松出篮子的一角,篮里有几块还没凉的面包。她突然记得一个孩子时代的动作——把面包放在口袋里,藏着一点为了晚上。那记忆像旧针,扎在胸口。她的声音变细了,像绳子被纸削过:“我什么时候开始…忘的?”
奶奶笑了,笑里没有温度,只是工具性的理清嗓子。“忘的每个人都差不多。先是颜色,再是声音,最后是名字。名字丢了,吃的人就知道该去哪里。”她说完,把手伸到地板下,摸出一个小小的布鞋—-那是梅子小时候的鞋,一只断了带子,鞋头上钉了一个缝补的名字标签,上面是梅子的笔迹,但笔迹被挤扁,像被水浸过。
梅子赶紧接过鞋,鞋子里有一张更小的纸。她颤着手展开,纸上只写了三个字:别回来。
纸上的墨被汗水沿着字流走,字变得忧伤。门外的根影移动,像有人在树根里翻找东西,叫声却用她小时候的稚嫩音调喊她的名字。那声音不属于现在,像从旧录音机里漏出来的破音。
梅子看着那纸,世界在她脚下竟有一处空隙,空隙里有东西在嚼。她的呼吸开始碎成小块。她想把纸揉成团,扔进罐子里,像把罪塞回去;也想把纸贴在额头上,把字烧掉。
奶奶把布鞋收进罐子,罐子盖上盖正好,像把一页日记合上。她的眼神穿过屋子,落在门缝外反过来的月亮上,平静得像一道算好的账单。“你要不要知道吃的味道?”她问,声音像切菜。
梅子没有回答。她把篮子提起,篮里的面包在晃,面包发出脆碎的声音,像小心翼翼的心跳。门口的绳子在风里轻响,娃娃的眼睛反了回来,盯着湾月。
她迈出脚,脚掌先碰到了屋外的“天”——凉,像把一个字按进胸腔。就在那一刻,树根里传来她自己的声音,清得像镜子碎了一片:“不要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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