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碎碗一样敲在檐下,灯芯的影子被打得斜了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湿气和咸味一股脑儿钻进来,脚步把泥水带到木地板上,发出软软的吸附声。
进来的是个高个子,外衣湿了一半,领子里卷着一道灰色的围巾。他把帽檐递给老林,动作稳得有点过分。老林的手停在半空,像是等着确认什么。门缝里有小孩的鼻子,嗅了嗅,又缩回去。
“避雨?”老林把围裙一扯,声音带着港湾城的口音,短句儿利落,“坐哪儿都行,暖脚先。你是来客,还是路过的?”
高个子脱下手套,指尖细,指甲里带着黑土,声音却不冷不热:“我是来找人的。名字叫林婉。”话出口,雨声像是被刻意收敛了。
老林一愣,舌尖上有个小小的动作,像在咂一口苦茶。“林婉?你记错了吧。我这儿没这名字。”他把账台上那本薄薄的来客簿翻了两页,指腹抹去一圈油渍。
屋里另有两个声音。小木把头从窗帘后探出来,眉毛横着,话像刀子:“要找林婉,张嘴先掏钱,不然要等到明天才有人听你戏。”她说得快,像是把话塞进别人耳朵里就能把它关上。
高个子没有掏钱。他把随身的木盒放在桌上,木盒的扣子是粗线绳结,一节一节像节拍。他用拇指压着盒盖,指节发白。灯光把他的脸剪成两个色块,左边是料峭的冷,右边是更深的冷。
“你要等,也行。”他低低说,声音里有在长句里却又瞬间停下的节律,“但我带来的不是钱。”
他打开盒子,动作像祭祀。里面有条小布,布角泛黄,针脚疏得几乎能看见里面的线头。老林的眼神在布上游移了两秒,那两秒像被绞紧的弦。小木靠近,鼻子微微皱起,像是闻到不该有的东西。
那是块手帕。角上绣着几个字,字迹并不工整,是熟悉的,像被风吹了又折回去的笔锋。林字下面,第二个字——婉。老林的胸口动了一下,他没有说话,像是忘了空气。
高个子把手帕摊开有点慢,像是在数着时间。声音清楚得像一枚硬币落地:“她缝了你的名字在这上面,三个月前。”他抬头,目光不急不缓,“她写了两行字——‘别回家。’”
屋里忽然安静。雨在外面继续分裂,灯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到窗框上。老林的手指颤了下,指甲边夹着泥。他喉头动了两下,想要解释,想要否认,但话唾手可得又被吞回。
“谁会叫她别回家?”小木的声音尖了,她站直了,像是被踢到胸口。老林眼里先是镜子般清明,又像被雨打皱,反射出厚重的黑。
高个子把手帕重新折好,放回盒里。他合上盖子,指尖轻点了两下,像是在给一个名字做注脚。“她不是自己走的。有人把‘客’带进了她的房里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速变慢,每个字都落到木头里。
老林猛地站起来,椅子撞在地板上,声音简短且粗重:“你——你骗人。午夜福利视频这里规矩,一言不合不上门杀人!”
高个子看了他一眼,眼里有条细线,像是计算了一下时间。“规矩不代表没人破。规矩只是给回来的人留个路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翻到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小小的笔记,“三月二十,林婉。来客:未留宿。备注:夜半起身离去,留手帕。”
老林的脸在灯下像被热水浸过,颜色一阵阵脱落。他的声音变成了别样的、低到几乎是自语的东西:“她留手帕给我,还是给你?”
高个子合上册子,声音平静得像窗外的雨线被一条弧线切断:“她留给你。她缝着你的名字,是怕你来。她写‘别回家’,是怕你把她带回去。”他站起身,帽子一带,动作利索,“我要把她的名,取下来。”
老林的嘴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嘶出一句:“取——?”他抬手,想抓住些什么,抓住的只是湿空气和一条皱起的影子。
门被推开,外头的雨在门槛上瘫下一个小水洼。灯光摇了一下。屋里的人都听见了,浅浅的,像孩子的鞋子在泥里拖出的声音。那声音停在门外,像等一个允许。
高个子把盒子抱在胸前,脚步往外。临出门,他回头,眼神像是把整个屋子掏了一遍,最后在老林脸上停了三秒。“客来了,总有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你要不要准备一下?”
他消失在雨中,木门无声合上。屋里只剩下灯在颤,和那条被遗忘在门缝里的小鞋,湿了半边,静静趴着,像一只还没来得及惊醒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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