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雨，细密地落在老旧的铁窗上，像有人在轻轻敲字。雏田站在厨房的灯下，手指绕着一支已经发软的笔，笔尖染着半页字。她没有看表，只是听时间在墙上低声滑过。

门开得很轻，先是钥匙在锁芯里转的一声，接着是鞋在门口地板上拖过的声音。进来的人脱下外套，雨滴在肩膀上颤成一串小声响。他放下包，目光先落在桌上的稿子上，停了一下，像被什么抵住。

"回来了。"他说，声音里裹着烟和路灯的干涩。话短。没有客套。雏田的肩膀微微抬起，像被看见了一样。

她合上笔记本，指尖留下深浅不一的压痕。声音比他轻："你总是回来，像天黑前的那只鸟。"她不笑。眼角有灯光投过来，细小的纹路像被抠开了。

他坐到对面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边。"回来是为了拿东西。"他说。"或者为了放下。"语气里没有波澜，像掷硬币。雏田的呼吸微滞，桌布下的杯沿震了一下。

他伸手，拿起那本薄薄的稿子，翻页的动作干净利落。雏田贴着窗，看雨。雨像从墙里渗出的旧事，慢慢湿了。她低声："那是我的名字。"声音里带着纸张的柔软。

"你把自己写成小说里的人。"他翻到一页，念出她的字来，字斜得像在躲避光——"她学会了用呼吸来过日子。"他停了，嘴角没有笑，只有一种算计完毕后的平静。

雏田回头，眼里有刚才没有的立体光。她走近，手放在稿子旁，像是怕它飞走。"你读得很仔细。"她说。"可是你从来不问，字后的人活得怎么样。"话是平的，但声音下方有条细线绷着。

他合上稿子，把它压在膝上。指关节白。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，有种硬邦邦的声响。然后他忽然把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腕。那一碰很短，像探口气。雏田的手微颤，他看见一条浅浅的白色疤，在皮上像被忘记的地图。

他没有说话。房间的钟走了一下，雨停了，街上传来汽车离去的低鸣。最终，他把稿子推回给她，声音里有一种几乎听不见的东西："写下去。"他说完，站起来，动作里带着离开的准备。

雏田没有马上接稿。手伸出去的同时，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得旧旧的纸，纸上字迹熟悉而歪斜。她递给他，声音像把最后一盏灯熄了："那页，是给你的。"他接过，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动摇。他展开，纸上只有一句话，字迹像被泪水揉过——"别走。"瞬间，房间里的空气变了，像被谁折了一个暗角。

他站着看那句话，手抖得很轻，把纸又折好，像是要把话收回去。他没有说再见，门的那头留下一条冷冷的缝。门关上的声音极短，一下就把整个屋子隔成前后的世界。雏田坐回桌边，把稿子摊开，杯里的茶凉了，倒在页角，洇开成一朵黑色的花，正好落在那句被折叠的"别走"上，仿佛把字一次性吃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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