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声像一条旧绳子被猛地拔断，孩子们成群地挤出校门，像被放开的鸟。教室里只剩下几张桌子和沉沉的空气，窗台上的粉笔屑细碎得像冬天没来得及落完的雪。林沉把书包背带扯得紧了一点，手掌贴在帆布上，听得到自己的指关节在微微发响。

张老师站在门口，手里还夹着一叠试卷，她的声音一向有种慢速的秩序感，像一根被磨平了棱角的尺子。“林沉，天黑了，家里有人来接你吗？”她把问题拉得长长的，语气里带着一层职业的温柔。

林沉笑得很短，像被割掉了尾巴。“姐姐说放学等我。”话语像扔出去的石头，落在空教室的回音里。

走廊里有人拖着扫帚，老高的嗓门粗糙，像磨砂纸。“小子，天色冷，别傻站着了，回家吧。外头下雨了。”他把扫把一靠，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别人的故事，不多言。

外面真的下起雨了，先是细密的，然后越来越急。雨打在窗玻璃上，节奏里带着城市的疲惫，街灯在水珠后面发出散乱的光。林沉坐到靠窗的长椅边，鞋尖在凳脚下摩擦出细小的响。他取出那只旧手表，表盘的玻璃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时针和分针像两个累到动弹不开的工人。

他想起午饭时姐姐的样子——头发随意往后扎，袖口沾着番茄酱，话说得快，带点儿喘：“你放学等我，我不晚的，真的。你别走，等我，等我——”那时候她的指尖还搭在他的肩膀上，温度像没关好的微波炉。

他把手伸进书包，想找出那条她说会用来系他手臂的红绳，结果摸到一只塑料腕带。塑料的触感让他愣住了，像是在别人手心里剩下的一块冰。他掰开，白底上印着模糊的字，字迹被折叠处压得发白，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。名字是她的。

雨声忽然变大，像有人在离别前猛力拍窗。林沉把腕带攥在手心，指缝里有一股潮气。张老师的脚步在后面靠近，她没有说话，只在门口停下，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那盏快要熄的走廊灯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有分量的慢，但字落下去，像把玻璃杯碰碎。

林沉把腕带举给她看，声音出奇地平静：“医院的。”

张老师松了口气又缩回来，眼神里有一条看不见的裂缝。老高从门外伸进头来，雨水沿着帽檐滴在他厚实的掌心里，手上有煤灰的味道，他咳一声，说得短促：“别傻站了，跟我走——学校门要关了。”

林沉没有动。他把腕带扣在自己手腕上，扣进去的扣眼还残留着她的指纹印，细小得像个声明。外面车灯拉出两道红色的伤口，像城市在沉默中流血。铁门在十几米外缓缓关上，铰链发出最后一个长音，像被狠狠一扯的弦。

林沉把脸贴在冷硬的栏杆上，雨水顺着栏杆滴到他的额头，像是有人在测量他的等待可以承受多少。教室的灯光在他背后慢慢暗去，只剩下门口那盏孤独的灯泡和手心里那圈白色的塑料。林沉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被夜风带走：“放学等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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