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滴成肩膀宽度的竖条。楼道里有股旧柴火和湿毛毯混合的味道，像是整栋楼在低声咳嗽。他敲了两下门，声音被狭长的走廊吞掉了半截。门开，母亲的脸像被水洗过，眼圈红却努力保持平整，像一张被拉紧的床单。

屋子小得像一只掌心，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冷了的茶。男孩背着耳机，肩膀硬得像要抵住墙。耳机一摘，声音像玻璃碎裂——“来就来，别绕圈子。”他说话短，舌头里裹着街头腔调，没经过过滤。

他挂了包，整个人轻轻弯下，手指顺着桌面摩挲，像在找某种平衡。书包扣子边有一处缝线快散了，里面露出角落里的一页数学试卷，上面有个红色的大O，下面被折过的地方写着“再努力”。

“晚了。”母亲声音比刚才锋利，带着怕被打断的匆忙。“公司扣工资了，这个月……你看我手头——”话被剪在半空。她的手在围裙上来回搓，指节白得像瓷器。

“午夜福利视频先补习。”他把课本摊开，指节敲在算术题上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读天气预报。“从这一页开始。不要想着外面的事。数学有它的逻辑。”他说话，有节拍，每个词落下都像放了定时器。

男孩瞟他一眼，嘴角抻出个不屑，“你又来了。为谁教？为学校，还是为妈？”话里带刺，像冰屑。母亲吸了口气，眼角的汗珠闪着光。男孩的手在桌下绕着一枚旧铜币，指甲边全是灰。

他翻到试卷最后一页，纸张边缘夹着一张折得很旧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人笑得不自然，背景是个秋天的操场。光线偏掉，让人看不清年轮。母亲的手猛地抬起来，像要把照片夺回，却又缩回去了。

“那是谁？”男孩的声音低了，像在收紧弓弦。母亲吞了一口口水，“不——不是重要的。”她的语气里有条未剪断的绳子，既想拉，又怕连根拔起。

他把照片平放，指尖轻碰到照片背面，纸张凉。有人在背面写了几个字，字迹歪斜，像孩子写的——“别让老师走。”

这一行字像一把针，扎进了空气。屋内的声音顿时收缩。男孩的肩抖了一下，眼神里有东西碎裂。母亲的下巴一阵抽动，像揪出一段被藏好的旧伤。

“你认识这些字？”他问得很慢，像在把重要的棋子摆上桌。男孩没有回答，手指猛地从桌下抽出一个折叠的车票票根，票面上印着一个地点和时间——十年前。票角卷着灰，像躲在信封里的一只虫。

他的手颤了，那不是任何普通的记忆。十年前的那个地名，是他记忆里一个被封存的房间，里面有一个他以为早已扔掉的名字。空气里突然清出一条空隙，足够冷，足够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母亲的声音像被绞过，一句又一句，“午夜福利视频……午夜福利视频只是求你帮忙，别把这事闹大。”她说的每个字都像是把家里的一块砖往窗外扔，生怕窗外的风再一吹就全都散了。

他握着那张票，手心突然出汗。他认识那张票上的字体，认识到几乎痛到骨子里。窗外雨声变得粗糙，像人在楼下拖步。男孩的嘴唇嚅动，终于开口——“你……你是不是忘了？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像在把一把旧钥匙在手里试探。然后他把票放回桌上，指尖轻抚过照片上的那行歪字，低声说道：“我没忘。”

门在这一刻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，有个影子在门后靠着框，雨水沿着他的肩往下流。他的名字被那条细缝带进来，像一只久未归巢的鸟。房里的气息，一瞬间被扯成两半：过去和现在。照片上的笑容似乎抬头看了他一眼，露出了一颗空白的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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