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从河堤上翻过来，带着腐叶和炊烟的混合味道。土墙在斜阳下像一张疲惫的脸，裂缝里有暗色的纹路，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里面画过。村头的路窄，脚步声靠得很近——有人踢着破木屐，有人咳嗽，有人悄声说话，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
那块墙本该是王家的牲口棚，今晚却成了众人的表情。泥里压出一个人的轮廓，肩膀、后背、头颈，都被翻拢的泥土勾勒着，像是有人从里面被强行按住，连呼吸都被按住了。有人伸手去碰，手指沾上冷冷的湿泥，吭声一声缩回。

"这不像是普通的塌，"村里的书生淡淡地说，声调慢而细，像把东西放在桌上称量。每个字都被他留在舌尖，像是怕浪费。旁边的壮汉嗓门粗，直接缠上来："别磨嘴皮子，赶紧弄开，免得夜里出事。要不点火，把这东西烧干净。"他说这话时手里的草绳在打圈，绳尾的发丝在黄昏里闪了一下。

墙里的声音先是像水从石缝里流过，低、缠绵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努力挪动位置。然后，声音有了字，慢慢地、每个词都像从远处拽过来。"别......急。"是个低腔，带着不合时间的韵味，好像曾在高堂喝宴，也曾在乱军中吼杀。孩子们的笑声停了，连狗都伏低了头。

年长的女人走近，手里拿着半截箩筐的葱。她一句话也没问，只把葱递到墙边，指尖触到那块泥土，像是在探问温度。泥皮在她指腹下绷了绷，随后有一段薄薄的裂纹，像是被刀轻轻划开的纸。她微微眯起眼，嘴里吐出三个字："他会说话。"声音平静，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后面的担心。

"叫谁？"壮汉问，声音里带了不耐烦的粗糙。书生抬手，像在阻止河水泛滥，他的眼睛忽然亮得冷，"先听他说完。话能让人清楚，也能让人慌乱。别乱动。"他的话像是条绳，又像是秤砣，压在众人心头。

墙里的人闭着的唇动了几下，像是在用牙齿整理字句。他的声音回来了，这次带着韵脚："琴儿。"一个名字，被唤出来，薄薄的，像被水面撕开一道口子。说出那两个字的瞬间，院里一只破旧铁碗撞地，发出刺耳的金属声，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卡住。

王老汉的脸颜色在瞬间变了，像是翻书时不小心碰到了图画。老汉的手抖得厉害，缝隙里的泥尘在他的掌心跳动。他认识那个名字——是他媳妇的奶名，是他每次回家都会喊的名字。那声音从墙里滚出来，像是从深井里抬出一只冷得发光的手。

有人伸手去摸墙，那手指碰到的不是泥，而是一枚小小的金属环，半露在裂缝里。环上刻着两个字，模糊但足以让人看清：阿琴。环周围的泥里还带着暗色的斑，那斑点在光下像一颗颗静止的泪珠。壮汉的手僵在半空，指甲缝里带着土，却像抓住了自己的心。

风停了。鸡叫断了。墙里又笑了一声，声音里有把门锁的铁擦声，"放我出去。"他说，语气从请求变成了命令，没有转圜的余地。书生的眼睛忽然变得冰冷，他靠近墙，几乎把耳朵贴上去："你是谁，为什么要阿琴的戒指？"墙里回的不是直接的答案，而是一句话，里面藏着老汉一生都不敢直视的东西："你以为那戒指是你给的吗？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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