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窗外，像被针挑着。林舟坐在床边，手机屏幕白得刺眼。光把她的手掌镀出一层冷。房间里只剩下电冰箱断断续续的嗡鸣和雨滴敲窗的节拍。她的脚边放着一双还没擦干的帆布鞋，鞋带半松，像是一张没合上的嘴。

屏幕上是应用商店的界面。标题三个字：下载app。下面是一段简介，字里行间没有炫目的承诺，只有短句：带你回去。她伸手，指尖轻轻碰上“获取”。指甲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细亮。手心出汗了。她想起那封旧短信，最后一行字眼像石子落进胸膛：不要再回头了。

“下了？”门外有人问。声音拖着半两日常的慵懒，是楼下修电器的程叔。他总能闻到房间里的潮湿。林舟没有回头。雨声把他说话吞掉一小半，只剩下粗糙而贴近的音色在门缝里扩张。

“不下。”她说。声音薄，像被水泡过的布。程叔又敲了一下门，节奏不同了，像是在测深。“别犹豫，别总往那儿钻……”他的话被雨水磨得干巴，停在半句。

她还是点了“下载”。进度条缓慢爬升，像蜗牛在玻璃上。屋里的光线被手机拉长、扭曲。应用请求权限：摄像头、麦克风、通讯录、相册，甚至“访问过往通话记录”。每一项都像一只手，伸向她的生活。林舟的指头悬在屏幕上，像是在和什么讨价还价。最后，她点了允许，像签下一纸保证。

应用启动的画面很简单：一个黑色的圆，圆心里有一双不眨的眼。下面是几行滚动文字：正在读取——你的昨夜，你的丢失，你的名字。林舟的胸口一紧。窗外闪电，把房间照成了短暂的白昼；她看见自己脸上浮起的那条浅纹，像被人轻轻划过。

声音从手机里出来，不是机械音，也不是人声。像旧录音机里的呼吸，平静，逐字靠近：“找到了。”屏幕弹出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张小床，床上盖着旧被子，有个小身影蜷在一角。被子边缘翻出一只小手，掌心朝上，指间有一道旧伤的白痕。那只手，她熟悉到疼。

她的视线脱离不了那张照片。记忆像潮水回退，然后猛地涌上来：厨房里烧焦的醋味，厕所门外未关的灯泡，外婆在夜里把她叫醒的唤声。照片的右下角，有一行小字——最后一次：2016-03-14。林舟的心开始跳，一下，两下，像一个被忘记的钟重新响起。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变重，靠近了手机，像靠近一个埋着秘密的灶台。

“妈……”她念出这个字，声音在屋子里散成碎片。手机又一次发声，这次是更近的，像是站在肩膀后。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：有三条未读对话。她点开，里面是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妈妈。对话的最后一条是未发出的草稿，只有一句话：别再找了。下了吧。

那句话像石块一样掉在房间中央。门外程叔的步子停了，雨声好像也放慢了。林舟感觉到一阵凉意从颈后爬上来，像有人轻指她的脊椎。手机屏幕下方又跳出一行字：正在下载——现在。她想拔掉电源，想把手机摔到马桶里去，想把那张照片撕成细丝，想把自己从记忆里挖出去，什么也不留。但手指已经不听话了，屏幕上那个黑色圆开始旋转，像是在剥离她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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