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棂低声往下滑，带着铅色的冷意。工作室里只亮着一盏黄灯，灯罩下的尘埃像被放慢的雪。林澈坐在画架前，手指在调色板上绕着干燥的颜料，指尖黑得像裂开的甲片。他没有看门口，只有掌心在反复搓着一根旧毛笔，动作平静到像呼吸。

门被关得重，但不是很用力。脚步沉稳，带着雨珠和酒气的味道。老傅站在门口，外套一半湿，一半像没擦干的老账本。他把一张照片摔到桌上，像摔掉一块钉子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老傅的声音像铁锈，短促而粗糙。他的目光在照片和林澈之间来回，像人在核对账本。

林澈伸手，指甲边的黑渣抹在拇指肉里。他把照片拿起来，靠近灯光，眉头动了一下——很轻，像是镜片上刮过的微痕。脸色没有波动，但手微微颤。说话时，他的字句有节奏，好像在整理颜料：“这是三号现场。墙上的涂鸦，和前两次一样。”

老傅坐到椅沿上，椅子吱了一声，像系统里的警报。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雨水，咧着嘴：“前两次人都没头绪，媒体说是疯子。你知道我不信鬼，但——你那画，总像会把人招过去。”他的话掷地有声，带着不容置疑。

林澈的眼睛在灯下变得冷了。他把照片放回桌上，手掌摊开，像在听血液的节拍。“画不是招人。画是记账。有人把账本丢在我面前。”他的声音既平，也有重量。

屋里流动的是沉默和颜料味。墙角的布满油渍的帆布袋发出薄薄的霉味。窗外的雨像指尖的敲击，紧密。老傅瞪了林澈一眼，像要把话掰成渣：“那你也别把账本放在别人家门口。”

林澈没有笑。他起身，慢慢绕到画架后，伸手揭开了那张覆盖画布的旧布。布下是一片肮脏的白，白里第一笔是湿的，黑得像刚结的伤口。那笔没有描绘任何面孔，只是一条弧，边缘在灯光下闪着油光，像是呼吸时皮肤的褶皱。

老傅把手伸过去，声音软了，“你还记得那孩子吗？三号的。画里有孩子的涂鸦，指纹也在门框上。”

林澈的手指忽然伸进那条湿笔里，指尖染上了黏稠的黑。动作简短而干脆。他没有撤回。指腹在画面上划了一下，像验钞。他的眼睛闭了一瞬，睫毛下映出灯光的一线。

老傅吸了一口冷气，几乎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。“你干什么！”他喊。

林澈把手抬起来，指尖带出一小粒红点，红点在白光下非常鲜明。那里不是油。像血。他的声音更轻，却清晰到骨头：“这血刚滴过。还热。”

话落，雨停了。屋里突然沉到另一个温度。老傅的脸色变了，喉结滚动，像有东西要往上冲。他盯着林澈的手指，像盯着一把刀。

林澈把指尖按在画布上，那一点红在布上扩散成了一朵小而规则的花。没人动。灯下的花慢慢变暗，像被吸走的声音。他低头，慢慢吐出三个字，像在念别人的名字，也像在算别人的罪：“她还在画里。”

老傅的呼吸粗了，像被揉皱的纸张。他摸了摸口袋，掏出一支烟来，但没点。烟在手里颤着，像被惊到了的虫。

窗外传来敲击声，轻而急。像有人用指节试图敲开某种防线。灯光下，林澈的影子被拉长，影子里的手指比真的还白。他把布又盖回画上，动作忽然温柔，像把刀放进抽屉。

在那短暂的温柔里，老傅终于说了句后撤的话，声音已经不再粗糙，只剩下被恐惧磨薄的诚恳：“别……别把她放进去，林澈。”

林澈停住，手在布上停了很久。他转头看向窗外，黑影里有楼道口的玻璃反出一点模糊的脸。脸没有动。灯又闪了一下，像灯泡在吐字。他的嘴角微动，像是决定了一件事。“画了，就得画完。”他把布压紧，指关节的白印钻进布里。声音极静。“不然，它会画你。”

敲门声再起，这次更急。像有人敲碎了耐心。林澈的手从布下抽出一根湿毛笔，笔端朝灯光滴着黑。笔尖上的那滴墨慢慢坠下，落在画布外的桌面，溅成一颗小而冷的星。老傅看着那颗黑点，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
门被推开了。外面站着一个人，身影瘦长，外衣上还有血的暗色。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住，像被一只手按下了暂停键。林澈的眼皮略动了下。他把毛笔放进口袋，像收起一件工具。屋里的灯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撩过，最后定格在那张布上，像定格在口中的一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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