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在水面上分层，像薄锡被折成了无数碎片。沈澈坐在台阶上，手心贴着冷石，指节发白。他的呼吸很轻，像怕惊醒了什么。远处的老钟蹬船上岸，船篙还在水里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线，黏着月色，一声“噗”被拉长成了岛上的第一句粗话。

老钟抓了把湿泥，往鞋面上抹，声音里带着江水里的盐味：“别在这儿傻站。夜里凉，人更容易把心事冻成冰。”他说话快，斜着眼看沈澈，像是在看一件旧衣服还值不值得缝补。

林襄站在屋檐下，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。她的声音平稳，像翻页：“别用语气拉扯他了，钟爷。事情需要顺着来，别让急躁把真相撕坏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只落在水面，像把点点波纹当作证物。

沈澈没有回话。他把手伸向水面，想把月光抓住——不是字面上的意图，只是习惯性地想看自己的脸更清楚些。手入水的瞬间，冷意像针扎进掌心。他捏了捏，水里有东西，柔软又微涩。

他把东西攥在掌心，是一只小小的绣花鞋，边角已经被水泡得起毛，绣线断了两处，露出里面一圈褪色的红。绣花鞋里还塞着一条折得很生硬的纸条和一枚微黄的医院手环。

老钟的手指颤了一下，抹开鞋上的泥巴，嘴里低咕：“这是——”他把纸条递给沈澈，声音里既有惊也有责。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，像被压在口袋里好久，墨迹被水揉成半透明的灰。沈澈的眼皮一颤，他认出熟悉又陌生的笔迹，像旧匕首一样一刀划进肋骨。

“阿璃。”纸条上只有两个字，下面还有一个日期。他的指尖发麻，手环的塑料凉得像冰。林襄的手指绕开了香烟，轻轻抬起手背拭去眼角的雾气，“这个名字，是顾家的。”她说得慢，每个字都像放在秤上称过。

沉默像潮水一寸寸回退，露出更多的碎石。老钟咳了一声，语气忽然变得粗粝而近：“你们别装疯。有些事一旦翻开，就再也合不上。你想知道，就别怕看见——”他说到这儿，眼里突然有了光，像船头撞上的灯。

沈澈把手环扣在指尖，金属边缘磨出一条细细的血痕。他没有觉察到出血，直到老钟的帽檐被风吹起，月光正好落在他的手上，把那条血线映成了一道红刃。红色在银白中扩散，像被染开的月。

他把绣花鞋按在胸口，所有的话都被挤成了一个空洞的音节。他抬头，看着林襄，声音干得像磨砂：“她活着？”

林襄吸了一口气，像在把整个夜色吞下去再缓慢吐出，她的眼眸里有纸条被水浸透后那种歪曲的映像，“活着。但她不叫你的名字了。”

这一句落地，像一颗小石投入静湖，圈圈涟漪一直荡到沈澈的牙根。他的舌头一动，却咽不下去。老钟干笑两声，眼角的皱纹都扭成了未说完的话。

沈澈的手指用力，绣花鞋被捏扁出褶子，潮湿的线头缠着他的掌纹。水面上，月亮碎成了更细的片，像有人用刀把记忆切成一块块，往下沉。风推着他们的影子，把人和影子错开了两尺。

他缓缓把手伸向屋内，动作像是签下最后一份契约。声音不大，但足以让夜里每一根草都听见：“给我二十四小时。”

林襄没有马上回答。她只是把那只小鞋放回沈澈手中，手指在鞋面上停了很久，像是在确认那人是真实的。月光在她眼里折了一道白线，“二十四小时，不够，但也许能把一些东西带回来。”

沈澈站起来，脚步没有声音。他的脚掌沾着泥，拖出一串浅浅的脚印，直到消失在门槛下。门合上时，老钟在后面嘶声叫了一句：“别被月亮骗了，阿澈。月亮会照亮，也会暴露。”

门后的黑暗像是被另一只手紧紧攥住。沈澈把绣花鞋塞进怀里，像抱着最后一个证据。他走到水边，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，一半在月里，一半在岸上。他把手掌摊开，血在掌心里和月光并列，像两件无法合一的物件。

他放手，让掌心的血滴落回水面。那滴血碰触月光的瞬间，水里的月亮裂出了一条细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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