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街灯下的水珠像没了力气的眼泪，顺着电线垂下来又掉进路边的积水里。任砚把衣襟往上提了一下，手指还湿着。他站在24小时照相馆门口，看着玻璃橱窗里一副旧眼镜——黑框、边角磨白，镜片里压着一张泛黄的标签，字是歪的：天眼。

老板娘坐在柜台后，烟头在灰缸里翻滚，像有心事的鱼。她抬眼，嘴里还含着烟，声音像磨刀的刃：“要拍证件照还是探命？”

任砚愣了半秒，抬手指了指那副眼镜。手指颤得很轻。老板娘笑，笑成一把干锈的钥匙：“别闹。那玩意儿摔过两回，今天能看见明天，明日就看见昨天。谁要了都要付出点儿。”

他把眼镜拿出来，镜臂贴着皮肤时有冰凉。镜片不干净，有小雨一样的斑点。任砚低头看自己：被雨打散的脸，一条旧疤从左额斜过去，像没和解的过去。他把眼镜凑近眼睛，像是把一把锁插进一扇门。

第一瞬，世界没变。第二瞬，光开始分层，像旧小说里被刮过的胶片。街对面小饭馆门口，一个抱着娃的女人出现，孩子的脖颈后方有一条细细的数字，绿色的，缓慢跳着：03:12。数字下面是一条细线，像是被针挑过的肉。

任砚的手一紧。雨水还在他的领口里冷却。他伸手想抓，眼镜里那数字像鱼，溜得更远。女人转头，眼神里有一瞬的疲倦和惊讶，好像听到电话里某个坏消息。她把孩子抱紧，声音低得像被风吞掉了：“别动，宝贝。”

任砚想吼出声。真正想的那些字在喉咙里打鼓，发不出。旁边的摩托声切过来，刹车，滑出的水花像一朵划过夜的花。数字到了00:10，孩子张嘴做出吞咽的样子，咳嗽。任砚冲过去，鞋跟打着积水，眼镜滑到鼻梁上，世界像被拉长。

女人看他的眼睛里有惊恐，也有指责。她的声调急促，像被磨匠催促：“别乱来，小心别把他吓着！”任砚伸手，孩子的小手攥住了他的指关节，力气惊人，像是把他钉在了当下。那一握，温热；指甲短小，带着饭粒的黏味。

数字歇了一下。三秒。两秒。任砚的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声音，像录音机断片：快。就这一下，他看见孩子眼底有一个圈圈，像镜头里漏光的地方，慢慢扩张。他想把孩子从母亲怀里拽走，却被女人一把推开，咒骂脱口：“你干嘛！”

孩子的嘴抻开，眼神空了一寸。任砚觉得自己被抽走了力气，像被人从背后掏空似的。他的手在空中，指关节冰凉。水汽在玻璃上起雾，街灯的光打成一条条剪纸。孩子吐出一口东西，像一片半透明的纸，掉在地上，溅起小小圈子。数字停止在00:00，像电子钟被按了暂停。

女人尖叫，声音细得可以割开夜。她把孩子往小饭馆里抱，门咔嚓一合，像关上一个沉重的盖子。任砚站在湿地上，手里还夹着那副眼镜。老板娘的烟托里冒出一缕蓝气，她抬手擦了擦嘴，像是在擦一阵旧梦：“看见没？有价的，别贪。”

任砚靠在门框上，雨水顺着发际滴下，他的呼吸短促，像机械运作。胸口有某样东西被拔掉了，疼得冷。那副眼镜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他想要把它塞回盒子，可是手指停在半空。

盒子里贴着那张泛黄的标签：天眼。字迹歪着，像在哀求。他闭了闭眼，脑子里突然闪过小时候母亲在昏暗灯光下的笑，笑里有一颗牙缺了的空洞。他记得母亲曾在他耳边悄声说：“别看太久，砚儿，别看太久。”那句话像一根针，猛地扎进心口。

任砚把镜片放回盒子，盖子下压。盖子在指腹的力量下合上，声音清脆。外面雨停了，街上开始有人说话，像群换了调的鸟。任砚站着不动，听见自己心脏的声音——不是鼓，而是一个小小的倒计时：00:59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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