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像一根长长的眼睛，在屋顶里眨着不均匀的光。混凝土墙上有油渍的花纹，像被潮气拉长的地图。地上散着旧报纸，边缘卷起，踩上去有沙纸一样的声响。空气里有机油和胶带的味道，和一点点消毒水的清冷。

陈凡被压在铁台上，手腕的皮带勒出白线，鞋尖还沾着街角的泥。眼睛很亮，睁得像要把光割开。周围人说话时，他把呼吸收短，像躲避突来的雨。他的声音磕磕巴巴，像被冻住的水流，一句一句掉落。

“别折腾。”老朱的声音粗，像砂纸，带着酒气。他把一只手放在陈凡的肩膀上，力道不重，像是把门关紧。“话说直点，别玩那套拐弯抹角。”

断魂小丑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在台边慢慢擦拭那把锯片，动作细小而有节拍，像在整理乐器。白色的脸被灯光削成一片冷瓷。他的红唇动了，低哼出一段儿歌，音调里夹着铁屑的摩擦声。

“小步走，学画圈，睡着的猫不会喵……”他一字一顿，语速像手握线轴，忽前忽后。他的声音不是小孩，也不是哑剧演员，更像有人在晚上的街上重复别人的名字。

陈凡听见那段歌，眼皮一颤。那是五年前的歌。他试图用手在皮带下找到一点空间，手指触到一只小红鞋的边。那只鞋被放在锯台的一角，奇小无力，鞋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正好在鞋头的右侧。他的手指像是记起了什么旧账。

“这是小筱的。”陈凡说，声音像被割断的布条，颤着。小筱，是他女儿的名字。他把这三个字咽下去，像是把砂子吞进肚子。

断魂小丑抬头，静静看着他。目光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把时间分解的耐心。他把小红鞋捧起来，拇指抚过那道划痕，像摸老照片的褶皱。

“她会笑吗？”他忽然认真地问。语气依旧轻，仿佛在询问邻居的猫有没有吃饱。陈凡想说话，喉咙里哽着。老朱的肩膀紧了紧，像准备把一把刀插回鞘里。

小丑把鞋放到锯台中央，手指指着那条金属缝隙，动作像示范。灯光下，锯片反出一道冷光，像眼睛里投出的刀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褪色的照片，递给陈凡——是个单色的合影，孩子绑着两条辫子，笑得不知疲倦。照片的一角已经被折过。

“你记得那天吗？”小丑没有问他有没有杀人，问的是记忆的细节。陈凡看见照片上自己的侧脸，模糊但足够。他摇头，声音更小了。

小丑把照片沿着锯缝慢慢放下，牙齿里咬着一句童谣。他的手不抖，照片贴着金属，像把记忆放到显微镜下。老朱的脸色翻了几下，像被海水冲刷过。

刹那间，房间里安静到可以听见墙角老鼠的牙齿。陈凡的心跳像一只想逃出胸腔的鸟。他想挣扎，想说抱歉，想祈求，但所有的词都在口腔里打结。小丑轻轻伸手，像取下一颗扣子，把照片从中间划过。

不是刀，不是血。只是纸。纸在锯缝里颤抖，发出细微的纤维声。那声音像是在宣布什么：某件东西，彻底分开了。陈凡的呼吸停了一下，像被人从背后抽去一根弦。他看见照片被分成两半，孩子的笑被锯成两个不相连的弧。

“有的人死了。”断魂小丑把两半照片分开放在台面上，眼神像在点名。“有的人，只被撕成了两个人。”他合上手，声音回到儿歌的最后一句，平静得不可逼近。

老朱咳出一口烟圈，像在房间里放下一枚炸弹。陈凡的世界在瞬间塌陷，所有他以为可以修补的东西都在那张纸上分道扬镳。他的眼前只有两半笑容，像两片浮冰。

断魂小丑起身，拧动开关。锯机的电流先是低低地嗡，然后逐步攀上。金属的歌声在灯光下拉长。陈凡看向那把锯，目光空白。小丑最后一句话像刀口上的油，滑溜而冰冷：

“现在，开始把过去锯成两半，好让未来有缝能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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