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没关紧。走廊的灯条发出低吱，像没睡醒的猫。伞上的雨滴在地面摔成小圆环，脚步声湿了边缘。她的手套里还有雨的温度，拽着包的指节白了一下，但脸上的线条没皱。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被窗外的雨洗得更薄，只有输液袋里的一滴一滴敲着金属架，像心跳但不温柔。

床上那个人翻了个身，眼睛半开半闭，像一盏被人不小心碰动的灯。护士站的钟表在两点整咔嗒一下，时间像个不耐烦的观众。护士靠着门框，关心得像个匆忙的邻居，口气里有医院训练的冷静和街坊的直接："他醒了，别吵。"她用推车拍了拍，动作粗糙，却有制度化的温度。

她跨进来，伞滴在地上，水在白瓷鞋跟周围堆成小湖。她没坐下，只站在床边很久，指尖在那条带血的纱布上抖了一下。声音是短句，像放下重物："我说一遍，你疯了吗——我是你亲姐姐。"这句话没有夸张的怒气，像一把测量过的尺子，平静但重量逼人。

他看了她半晌，眸子里有种没找到词的空洞。说话是断断续续，像小时候学说话的样子，词放错地方，语气稚嫩："你……是李——不是，哪儿来的姐……"他抬手想指她，却把手缩回来，指尖触到那条旧得发软的手镯。她一把把它又扣回去，手指紧了紧，那一刻，指甲在金属上划出一条细声。

桌上有一张褪了边的照片，是河堤边两个瘦瘦的影子，影子里有一只破气球。她把照片摊在他面前，灯光把纸的折痕照出一道刀口。她的声音忽然软了，像把针拔出："你小时候总把气球放飞，说那样妈妈就能找到午夜福利视频。"她看他的眼睛，像在等待开关反应。

他盯着那张照片，嘴角动了几下，像要记起了一首歌，却只吐出一个名字："筱——"那名字不全本，像从别人的嘴里借来的。然后他的手猛地一抬，抓住照片的一角，用力撕开。纸在指缝间发出脆响。照片被扯成两半，河水的影子也被扯成两段。他的眼里忽然有了光，像刀子，声音没有以前的稚嫩，反而冷得让人疼："别骗我。"

空气里瞬间沉了。护士的手停在门把上，像压抑了要插入的声明。她弯下去，把那被撕的半张照片拾起来，指尖碰到另一半，纸里贴着一小片褐色的污渍。那不是水，是干了的血。她的喉结动了，没有哭，像是冰在胸口碎了一丁点，然后用力压下去，声音像磨刀："你记得妈妈的歌吗？"

他把视线从照片撕裂的位置挪开，目光落到她的手背上，像第一次看见那张脸。眼里有东西在挣扎，像要冲出来，但又不能。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隧道里传来："你……别把我带走。"这句话像石子掷进平静的水面，圈圈涟漪向外扩散。

窗外的雨又大了，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。她的手指伸过去，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，只是一触。那触碰里有一千个沉默的约定和一万次想把他拉回家的失败。他的手猛地缩回，像被烫到。门在她身后关上，声音很重，很干，像切断了一条线。

她把半张照片折好，放进口袋，指尖上粘着一点脏色，灯光里像一粒不会消失的尘。病房只剩下滴答和雨。她低头，看着他无意识地闭上眼，像回到某个不愿醒来的过去，然后抬头，语气里有了别样的冷静与决绝："别以为你能轻易忘了我。"他在灯下第一次没有回答，只是口里像嚼碎了什么，最后吐出一句，让人听见心脏被掏空的声音："不要带我回去。"门像刀一样轻轻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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