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隙里钻进一条冷薄的光，像刀口一样划过床褥。太子没有睁眼，只有手在被褥下握紧又松开，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角力。床头的檀木香灯还未灭尽，火焰的影子在他的锁骨上跳动，投出一排不整齐的阴影。

“殿下，起。”声音压得很低，是老宦官阿青，声音短促而不客套，像剥掉了每一层虚饰的命令。太子只是转了转脖子，眼皮有点僵，但并未立刻坐起。阿青把托盘放在床沿，金属勺子轻磕托盘，发出清冷的叮当。

“药。”阿青的手稳得让人不敢多看，他说话的每一个停顿都像是计过的。太子抽出手，指尖带着被褥的细屑，碰到药杯边缘，声音像割纸：“何必每天一味。”

阿青的语气不改：“不服，便再拖一天，便要拖两日，拖到殿下还认不得这日子是哪一日。”他说完，把被角掖得更紧，像替一个不肯醒的小孩裹好外衣。

门外急促的脚步声，带着泥土的气味，像春天带来不请自来的客人。书案上摊着一封折过的信，信封上用朱砂钤了半个印，像个小太阳被压扁了一半。太子眼神去看那封信，温度在掌心里跳了两下，又回收了。

进来的是右相的侍从，言辞绅士，声音里有书卷的回声：“启禀殿下，右相有奏，请殿下移步御书房。”他说得很慢，把每一个字都揣在口里再放出来，让它们在空气里多待一会儿。太子的眉毛动了一下，像是被针轻触。

太子起身，袍袖抖落一撮灰。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冷得像是镜面抛光过的脸，眉目间没有温度，只有一条细薄的疤，从发际滑到颧骨，让他看起来像是被时间割过。阿青替他整理衣襟，手法机械，动作里掺着一丝犹豫——像是在数着谁的罪。

御书房的门半掩，灯光里站着右相，人比他的文词显得干瘪。右相的语气有老练的仪式感：“此事非小，陛下需亲裁。”他话多，却不急着说重点，像是在把毒药裹上薄纸再递上来。

太子靠着案沿，指关节泛白，他把信拆成两半，纸在掌心里碎成许多更小的秘密。信里没有长篇大论，只有一句话，字迹像是被风刮过的刀：“今晚，宫墙北墙下，等你来算账。”

所有人的呼吸跟着那句字卡住了，空气骤然降温。右相的眼里闪过一种官僚的计算：“恐怕有人挑动朝局，需防其变。”阿青嘴里嘟囔：“若是挑动朝局，先挑动的就是殿下的安生。”他的话短，字眼像锤子。

太子听着，嘴唇一动，像吞了一口冬日的寒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抬手，慢慢地，把衣袖挽起到肘间。肌肤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密密麻麻的细线，像是针刺过的痕迹，也像是写过某种誓言的笔画。阿青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，仿佛认识那条线的来处。

“我去。”太子终于说，声音低而平静，不带任何恳求。右相露出满意的笑，“殿下稳妥。”阿青却伸出手，像是要拉住他，语气忽然变成了粗犷：“殿下别去，那不是送命的地方。”

太子回头，第一眼就看见床上那小小的丝巾，边角绣着一只极细的青鸟。青鸟的嘴边还粘着一点淡红，像被压过的花瓣。太子的眼睛僵在那里，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弯了轨道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。他伸指摸了摸绣线，指尖触到的不是布，而是一小撮干掉的毛发。

他的下颌抖了一下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阿青的眼睛湿了，但他硬生生把湿气吞下去，像用刀切下去一样。右相清了清嗓，复古的词句像冰镊子，夹出一句话：“殿下，此事不能拖。”

太子把那丝巾折成一团，塞入衣襟。他的手在那里停了很久，像是在按住一个脆弱的脉搏。然后他转身向门外走去，步子不急也不慢，像一条被放开的弓弦，声音在长廊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寂静。

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带起一阵风，卷走了檀香的最后一缕。灯光里，床头的金属勺子还在原处，微微震颤。那丝巾的青鸟朝着墙的方向张了张翅膀，像是要飞出一个答案，而房间里只剩下未说完的那句话：今晚，宫墙北墙下——等你来算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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