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月台冷得像一页旧报纸。雾从铁轨上溢出，缝隙里冒着白气，踩上去有脆的声响。几只猫在长椅下转着眼睛，像是守着某个无法说清的约定。

梅把剩下的馒头撕成小块，手指有点发抖。她先把一块推到最瘦的一只猫面前，然后又放到对面，动作缓慢而重复，像在算账。嘴角紧绷，眼里却没有什么声音，只有指节与面粉摩擦的细响。

“早。”老赵来的时候脚步沉得像铁锤落地。他手里拎着一个旧茶壶，肩上挂着一件破旧的外套，衣角沾了灰。声音低而干，像是从煤窑里捞出来的。

梅没有抬头。她把最后一片馒头掰成更小的碎屑，递给一只躲得最远的黑猫。“你又起这么早。”老赵把茶壶放在长椅上，盖子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响。

“我总得来看它们。”梅的声音平静，语调有节奏，像翻书的手。“阿麟每次都在这儿等车。他喜欢看窗外的灯。”

老赵沉了一下，鼻音重了些，“阿麟啊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罐，罐面被岁月磨得发光，像无数个早晨叠在一起。他把罐推到梅面前，手指无名指有一个老茧。

梅伸手去摸那罐，指尖碰到的是冷铁。罐盖被撬开，里面折着一张小纸条和一只小手套，手套边缘被啃得参差。她把纸摊开，字很小，像孩子没稳住的笔尖：别走。

风在月台缝隙里穿过，纸边颤了一下。梅的嘴唇动了两次，像要说话，却又收回。老赵没有看她，他的视线在轨道上游走，像在数着曾经经过的人名。“昨晚那条狗把围巾衔回来，血在围巾上干了。”他说得快，像是把话塞完就能把记忆钉死。

空气里突然有了重量。梅的手收紧，指甲把纸的折痕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线。她看见那只黑猫走到她脚边，用头蹭了蹭她的鞋面，呼吸里带着车油和尘土的味道。她没有立刻站起来。她又把那张纸叠好，像是给一个脆弱的东西包裹上最后的温度。

“午夜福利视频都走了很多次。”梅的声音平静下来，每个字像放在秤盘上称过。“有的人走是因为要去，有的人走是被带走。阿麟不懂这些，他只知道有人会回到这里。”她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不刺眼。

老赵抽了口烟，烟圈在早晨被拉长，像旧小说的影子。他点着嘴角，“灯来了，车来了。你要不要等？”

梅把纸条折进袖里，袖口温了一下。她站起身，脚步没有急，但每走一步，脚下的石子都像在提醒她某个名字仍在那里。月台尽头，列车的灯头像一颗眼睛慢慢亮起。她把声音压到最低，轻轻说：“等一会儿，先等一会儿。”

列车靠近，铁轨的响声变得清晰。猫跳上靠背，尾巴拧成一节小的问号。老赵收了烟灰，把手揣回外套里，像把什么难缠的东西交还给风。梅把口袋里的那两字用指腹按了按，纸的折痕在指尖里有了温度。

车门打开，风把纸条的一角掀起，露出那句小小的字：“别走。”她看了又看，像是把一声呼唤从过去拉出来给现在看。列车门叩上，像一只阀门合拢。月台上只剩下风、猫和两个人的影子，影子被晨光拉得长长，压在铁轨上，像两条不再动的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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