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像刀，在废弃天台上刮出节奏。金属的味道被夜色放大，像被磨过的铅。黎尘蹲在裂星炉旁，手指按住那块仍微微颤抖的黑石——它像一枚被冷却的心脏，表面裂纹里透出淡蓝的光，像呼吸。

老阮站在一旁，胳膊搭在生锈的栏杆上，粗糙的皮肤在月光下像褶皱的旧地图。他的声音短，像刀切面包：“动手吧。别怕。”

“别怕？”黎尘笑出声，笑里藏着砂砾。笑声短促，像被撕开的纸。“阮哥，你见过星吗？真的是……星吗？”

老阮唇边蹭了点灰，眼角的鱼尾像被岁月钩出来的线。他把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黑石的裂隙，停了一下，说得更短：“见过。它会让人饿。也会让人醒。”

苏墨在旁的玻璃仪器后面把量具放下一条精确的线。她说话像是在做算式，每个字都被切分过：“根据能量谱，裂星炉能够在六十秒内吸取并转换六点三单位星能。输出符合城市供能阈值。理论上，风险可控。”她的指节白，声音里有条理的冷。

空气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风，像老小说里单镜头的回声。黎尘把黑石拿更紧一点。光沿着裂纹爬上指节，像冰在手背上行走。记忆也一起爬上来——母亲在炉旁的背影，城市在夜里睡着的像张破被单。

“你说的是理论。”黎尘低声，几乎是对自己说。他把黑石放在掌心，掌心被冷割成几片。苏墨的眼睛在夜里像两片玻璃，反射出裂纹的光。

“理论不是空话。”苏墨垂下视线，语速更慢了，像在把某个词敲进冰中，“但在实际运作中，会有未登记的反馈。未知的反馈，可能带来系统级错误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选择一条不伤人的说法。

黎尘的手抬起一点，黑石和他之间还隔着一层呼吸。他想到了同村那个孩子，眼里藏着太阳般的亮，但在他们来收章能量的那晚，孩子的亮熄了。那眼睛像被挖了个洞，空出声音，在梦里回荡。黎尘的声音突然变薄：“会有人——变成什么？”

老阮叹气，一阵轻，有时像门轴松动的声音。他说：“不是变。是被取走。他们叫它‘吸取’。我叫那是偷。听着，黎尘。你要是怕，就放了它。不是每颗星，都该进炉。”

话停。风像被按住，吐出一口冷却的气。黎尘低头看那块石头，裂纹里现在流出了一点像泪的光。光里面似乎有影子在动。苏墨的手在笔记本上摩挲，笔尖停在一个未完成的句点。

他把黑石压在胸口，像是压在已经碎了的胸骨上。然后，像被人拉了线，黎尘掏出一把小刀，在指甲边划过。不是为了自己，是为了听。血珠慢慢落在石面，像泪落在照片上。石头的光刹那间变亮，像有人叩响了空房门。

声音来了。并非音乐，也不是风。是一个极小的声音，先像蚂蚁搬米，接着像孩子在半夜的咳嗽。苏墨的手抖了一下。老阮的眼神忽然沉进了很深的海底。那声音清晰到刺耳：有个字，像冰片割开舌头，反复念着——“妈妈……”

黎尘退了一步，倒在冷硬的地面上。黑石在他手里哭出了光，光里长出一个面孔，模糊但确凿。那面孔有他妹妹小时候的眉眼——他记得她在床头偷吃糖时抬头的样子。现在那眼里空出一个洞，洞里有星光在转。

老阮走过来，慢慢蹲下，手不碰石头，只是把手放在黎尘肩上，像放了件旧衣服。他低声说：“你要是放了它，别怪我把你打醒。你打醒了它，它就会吞噬你一半的夜。”他的呼吸粗且沉，像铁锈在磨。

黎尘看着那张脸，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被撬开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，把石头贴到嘴边，像把冰送到舌头上试温度。光在他唇上爬成指纹。终于，他把嘴微张，一点点，把星光吸进去。

世界像被抽掉了底色。人的声音都挤到一处，变成低频的潮。黎尘的喉咙里有异物在转，是光，也是别人的名字。他闭上眼睛，像人把最后一块砖放在坟上。他笑。那笑极轻极小，像把玻璃捻碎。

“妈……”他吐出一个字，声音里有远方人的哭。苏墨的笔掉在地上，啪的一声像枪响。老阮的手颤了一下，指甲把栏杆划出一条白痕。夜又开始工作，风重新按着节拍。裂星炉在他们脚边发出低声，像在饥饿前的呼吸。

黎尘把手放在胸口，那里不再平静。他抬头看向天际，天幕中，几处星光比以往更冷，像有人在上面用手背擦拭。他的眼里，突然有一种决绝。那决绝像刀子，割亮了夜路。黎尘说的最后一个词，像把门关上前的回声，留在天台上，贴着风，贴着老阮干裂的手背：

“我吃下了它。现在，星会记得我是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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