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破瓦顺着檐角滴落，像是在数碎日子。院子里一盏供桌上的油灯被风挤出颤抖，光线斑驳，映得墙上的旧字半醒半睡。砖缝里爬着青苔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像踩在别人遗忘的梦里。

洛尘把衣襟扯紧，雨水在肩头结成几道暗线。他的手指还有些发白，指节上带着未干的伤痕。他不看四周，只低着头，脚步细碎，像是在试探哪一声会先断了。

牛二蹲在一堆败布前，手里拽着一条发簪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这破地儿能翻出啥宝贝？我说你们别瞎折腾了，天都要黑了，谁吃得消这凉。”他的话像粗磨过的石子，没停顿也没温度。

白渊抬手，指尖带着茶香和纸墨味，他看了看院中央残缺的匾额，慢吞吞地说：“有些东西，越是埋得深，越怕光。来时带刀，回时带怜。这句旧辞，不全错。”他的声音缓，像是把一件器物慢慢端上桌，既讲规矩，也不着急结论。

洛尘蹲下，伸手掀起一块发霉的衣片。下面是一只木箱，四角已经腐朽，合上时发出低吱。指节在木头边缘轻轻摩擦，声音小得像在确认自己仍在世上。打开盖的一瞬，湿气和陈年的草药味一齐冒出来，把灯光推得更暗。

箱里裹着的是一块褪色的棉布，布上有一道针线，绣着半个小腮的笑。洛尘的手慢了半拍，然后伸进去，指尖触到一枚发簪。金属冷，发冷贴着手掌，带着旧时的体温。簪上有一道细细的刻痕，像是被小刀划过的裂口。

牛二高声笑了，笑声撞在墙上碎成几片：“哈，就这玩意？爷我手里好几根金簪，哪比这……”他顿住，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，目光不自然地落在那簪上。笑声缩回去了，嘴里只剩下呼吸。

洛尘没有开口。他把发簪举到灯下，细看。簪脚下塞着一张纸，纸边角已被水泡柔软，字迹像是被孩子用力按出的。他的食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几个字，声音像碎裂的刃：“——别来。”

白渊闭了闭眼，指节上有细小的青筋跳动。他伸出手，却不去碰那纸，只在空气里绕了个圈，像是把言语先沉淀：“她写给谁的，你可知？”他的语气平静，但那一刻，院里的风似乎也学着他的节拍，慢了下来。

洛尘把纸摊在掌心，灯光把字影甩在他的指缝上。字是歪斜的，像孩子在明亮的窗下写下的忐忑。那三个字像刀口，寒里带湿，往里割。他的喉结蠕动，像被什么生硬地捏住。他笑出来，声线干裂，不像人笑：“我以为她死了，没想到还能写信教我别来。”

牛二咕哝一句粗话，却不是笑。白渊把目光收得紧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镜，镜面像被风刮过，裂纹网成一张细密的网。他把镜片横在灯光下，光线割过裂缝，像刀口里跳出的火星。镜中映出的是洛尘的脸，但那张脸上，有个孩子的轮廓在他肩后晃动，嘴里正张着，像要说话。

洛尘抬头，眼里有雨，有灯，也有多年前被销毁的庭院。他指尖压着那张纸，纸吸着他体温里的潮湿。他没有说话，声音像是被压在胸腔里。忽然，院门外有个小小的声音——低低的，带着泥土和糖的味道——叫了一声：“哥？”

声音像刀子穿过了雨的厚布，瞬间把所有人的呼吸都截住。洛尘的手一僵，指甲陷进纸里，疼得热。他回头，院门外只有朦胧的夜和一串拖曳的影子。那张写着“别来”的纸在他掌心微微颤动，像有谁在下面敲门，却又没人打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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