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。窗外的街灯被水膜模糊成两条长长的指纹。床上缠着的人比昨天更沉,四肢像蔓藤,绕着我不放。我的肩胛被他手臂压出浅浅的红,手腕处的皮肤被他指节刻出细小的白印。
他翻了个身,脸贴在我背后,呼吸热和慢,像夜里漏进来的暖风。声音低而粗,带着睡眠的砂砾:“别动,好不好?”话里没有祈求,也没有命令,像一根绳子绑在我脖子上。我的手指摸到他胸口,心跳跳错了节拍,像一只小鱼被网住。
我想悄悄抽出手。他的手先动了,指尖蹭到我的手腕,停住。动作像在记录我的脉搏,又像在确认我还在。外面雨声把房间边缘模糊,床头的台灯投出一个瘪的月牙。
“别——”他又说,这回低得几乎听不清。我咬了咬下唇。别两个字像泡在热水里的糖,黏着我的舌头。记忆里有一个头像胶带,一拔就会么么声地跟着撕下来。我没立刻走。
厨房的钟响了一声,清脆,像谁在铁门上敲了掌。门外有人喊,声音不是午夜福利视频的。隔壁老赵,嗓门一贯像煤矿里来的:“小两口啊!下雨天别睡着不拉窗啊!”他的话穿了门缝,湿湿的嘈杂。
我用力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下抽出,指尖发凉。床单在指间留下褶皱,像是一圈圈未说完的誓言。他没有完全醒,只是睁开一只眼,眼白里有血丝。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,像是把昨天到现在的账目翻页:“去哪?”
我笑了一下,笑声短,没到嗓子眼就断了。回答像是习惯性的:“买点菜。”话语里有余温,也有躲闪。我起身时,他的手背贴在我的腰,像一团尚未干的胶水,粘得我出汗。
我走向厨房,雨的反光在地砖上泻开。台面上,他昨夜的烟蒂还散着烟雾残留,灰白的尾巴像小小的叹息。我一边洗手一边把玩着那个挂在钥匙圈上的东西——一枚小小的塑料腕带,断口处磨得发亮,写着一串字母和一个日期。
我停了。腕带的字母不是我的名字。他醒了,站在门口,外套皱着,头发乱成鸟窝。看着我看那腕带的神情忽然收紧,像被捏住了咽喉。他走过来,手伸向我,语气变得粗糙:“别翻我东西。”三言两语,没了昨天的柔软,有的只是生涩的刹车声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把腕带举高一点,光线在塑料上跳了一下。上面写着一个女孩的名字,字迹稚嫩。雨声好像被抽走,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彼此呼吸的重量。他的眼神急促,像刀背在敲:“那是旧的,没用了。”
我把腕带揣进口袋,嘴角动了但没成句。我知道他会说那些话,会撒谎,会拴住我。可是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刻,我看见他手臂内侧隐约的蓝色印记——像是烫过的数字,清晰到刺眼。那印记不属于夜的温柔,它像账单,像契约。
他用手掌按着我的腰,力道不大,却有穿透感。我听见自己的心骤然静了一拍,像被无声地抽出一根弦。外面雨停了。街灯变回刀锋。他低头在我耳边说:“别走。”话被湿气裹住,吃力地挤出来。我的手还在口袋里,摸到那枚塑料的冷。我的喉咙里滚出一个词,却被他的话锋切断:我想说,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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