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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窗外的灯光磨成一片灰,敲在檀木窗框上,节奏近乎礼貌。屋里只剩下被子翻动的轻响和桌上茶冷却的声音。顾北把胳膊搭在靠背上,眼角的光被烛芯偶尔吞了又吐,像是在数他的心跳。
白戚睡得薄,长睫毛像纸剪下的影子。肩胛处一块薄薄的布皱着,他伸手想把被角掖好,手指意外碰到那个小小的缝里。手指探进去,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一条缝制得并不工整的布条,黑色线头还松着。
顾北挑眉,指尖按了按。白戚的呼吸微微一顿,睫毛下的眼皮颤了下,合上的唇角露出一点未醒的笑意,像是怕惊了他才又松开。
他把布条掏出来,光下缝着几个字:编号·十二。字迹像压模一样规整,下面还有一排更小的数字。布边糙得像是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。
白戚醒过来,眼睛还糊着睡。看见布条,他先是愣了两秒,然后慌乱里笑出声来,笑里含着点儿孩子气,也有点儿敷衍:“哎哟,少爷,你这是找宝贝呢?这个……旧货。”
顾北没有笑。他把布条摊开,光顺着线迹爬过指节,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旧账本的封面。屋里的空气突然被拉长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编号?”他问,声音短。像冷水浇在被褥上。
白戚笑着,把手捏在被里,笑容软了两分:“有人给我起过好多名字,编号也算上。听着挺……专业吧?你不要杵着看着我像看病人。”
顾北把那块布靠近脸,嗅不到什么,只有旧棉布的霉味混着雨的清新。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更近,像是在看一张账单背后的数字。他想问为什么,是谁给了这些编号,怎么会有这样的标签缝在别人衣领里。但问题像呼吸一样被压下。
白戚把被子拽到下巴,双眼放亮,像猫。声音变得低而快,有点撒娇有点自嘲:“你看啊,我当年很受欢迎的。有人会拿个纸笔来,给我贴标签,说要好好收藏。然后我就被收藏了——你可别嫉妒。”
顾北没有笑。这次他动了。手指一勾,把布条的边角撕开一小截,露出里面一层更浅的布,上面有更加淡的墨印。那不是编号,而是一个名字,甚至还有一格小小的地址和日期。墨迹被水泡得像是流着自己的时间。
白戚的笑戛然而止,像断了线的风筝。屋里的灯光像刀子,把他的脸切成两半。眼底有东西被按住,脸上的肌肉却在努力维持表演:“你干嘛?别翻我衣服,像翻账本一样。”
顾北抬头,眼里没有怒火,有些东西比愤怒更沉重——像是发现了一页自己也被蚕食的纸。他把布条卷成细条,像是把一根针拨出来,放在掌心。
白戚缩了缩脖子,声音变得小了:“你不开心我就闭嘴。”
顾北的手指在布条的数字上划过,指尖盖住了“十二”。时间像针眼一样细密,他的唇动了,吐出很少的字:“你是别人家的东西吗?”
白戚听见这句,睫毛颤得更厉害了。屋子里的雨停了一瞬,窗外的世界像被掏空。然后他笑了,一个苦涩的笑,不像之前那样轻佻,声音里有碎裂的声音:“我想过很多种身份,少爷。有个名字叫白戚,有个叫第十二号,还有冷冰冰的编号。可你知道吗——最可笑的是,每次被叫的时候,我都学会了怎么去喜欢那个名字。”
他把手伸出来,像个孩子求一件糖果,手心有一圈淡淡的印子。顾北看着那只手,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。他没有接过来。手伸了下,又缩回去,像怕被收回的温存。
沉默持续得长。顾北把布条揉成一团,手心发热。他没有把它丢在地上,也没有还给白戚。相反,他把那团布条捏得更紧,像想要把上面的字揉平,把那些人给的名字都揉成看不见。
白戚的眼睛开始湿了,眼角的光抹不开。他的声音一直很低,像快熄的灯:“你想啊,少爷。你说我要是从此只做你的,会不会更好?”
顾北抬手,动作很慢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把手伸到白戚的颈侧,指尖平平地抚过那条被撕开的缝,指甲温得像要刻字。他的声音终于出来,平静得像刀片:“别让别人再给你编号。”
白戚靠过去,几乎是扑上去的。他的呼吸在顾北耳边乱颤,笑里带着哭的残忍:“那你可别给我再起个名字,好不好?起了就不要拿走。”
顾北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把那团布条放进自己的衣兜。动作干净利落,像把一个判决塞进抽屉。门外,雨又开始下,声音稠密得像在交税。顾北的手在口袋里攥住布条的那一刻,指节一紧,像是在按下某个按钮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带起一声寂静。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条被揉得很平的布条。顾北站得直直的,像一座小小的守望塔。他没有说话,倒是白戚笑了,笑得像受了很多侮辱后知道还能活着。
最后顾北从衣兜里掏出布条,看了一眼,然后把它塞回去,扣上了口袋。指尖按着布,与它共同的,是一份无法说出口的决定。房门像吞进了雨声一样合上,留下一道光缝,薄而肯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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