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像一张旧铜镜,月光在上面抹开一道窄窄的光带。桨声细小,几乎被岸边的芦苇声吞没。船一靠,甲板上木头的味道钻进鼻子,带着陈年的油腻和潮湿。
陆离先下了船,脚步轻而有秩序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两下,像是习惯性触摸一件不该再触碰的物件。荀寒从背后下来,脚跟踩出一串泥点,她的动作快而干净,像刀口刮过。
陈大伯在门口半跪半倚着,眼皮垂得很低,嘴里咕哝。话不多,却总有余音:“夜深了,人不该来这儿走。”声音粗,像砂纸。
陆离没有应话。他把袖子一掀,从怀里掏出一支小木梳,放在掌心,像对待一枚旧印章。梳齿黑了,末端还有一点像是干了的药膏。月光给了它一层薄白,像是隔着纸的字。
屋里低。几盏破油灯撒出昏黄,光圈里浮着飞尘。香案上有封纸封得粗糙,边角发硬。荀寒用掌背滑过纸面,粉末声像是揉碎的骨头。
“在那里。”她短促地说,一点不客气。话很少的那种简练,像在点名。
陆离伸手,揭开纸。下面是一本账册,封面已经裂成数道纹。墨迹褪得浅,仍能认出字来。手指触到页沿时,他的手微微一颤,像绷断的弦。
他们并排俯身,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,重叠又分开。陆离的呼吸是细的,温度贴近纸页。荀寒的眉不动,但指尖有抖。
名字一行行。都是普通的乡名、村号、还有一些被圈起的小记号。陆离的视线像是被细线牵着,逐行下移。忽然,他停住了,手伸出去,却没有碰纸——指尖悬在空中。
荀寒低头看了一眼,轻声说:“怎么?”她的声音像刃,直接刺到骨头。
陆离指着一行,声线平静得不合身体的颤动:“陆——离。”字歪歪扭扭,似孩子手写。下面有一句小字:新名·行商所用。
空气缩了一下。陈大伯咳了两声,像要把什么吐出来,却吞回去。外头的风从破窗撬进来,带了一股冷的灰味。
“这是……”荀寒的眼里闪过一瞬看不清的东西,既不是怜悯,也不是惊讶,她的手在袖中摸了摸,摸回一把短刀,刀柄有旧血的印痕。
陆离的脸色没有剧烈变化,但眼底的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。名字旁的圈记是卖字,为谁留的注记?他低出一口气,声音像压在舌尖: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自己是个过客。”
荀寒笑出声。那笑不真,里面藏着面具的边沿:“过客不交名册,你怎么看是谁的‘过客’?”她的口音带着北方的干硬,字字落地。
陆离把梳子摊在掌心,指尖按住其中一齿。那齿上沾的,是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浅金色发丝。光把它拉细,像一条小的思绪。
声音变细了,像要把话塞回去,又还是说了:“他留的名字。”手指点向账册底页,那里有一行更旧的字,字迹像水渍晕开:‘替代’二字被划了两遍。
荀寒的肩膀突然松了一下,像罐里被抽走了空气。她把刀放到桌上,刀背轻叩两下像节拍:“当初你不该跟我走。”
陆离看她,眼睛里像夜色被攥成团:“当初你不该把他命名为我。”他又笑了,笑里没有热度,只是干净的碎裂声。
他们彼此看了好一会儿,像对峙也像互相试探。窗外有窸窣声,像有人穿过芦苇。那声音近了,又远了,像试探门环的手指。
陈大伯终于站起来,木屐声在地上敲得生硬,他的眼神在两人脸上来回扫,像在数罪名:“风太冷,别做傻事。有人要进来。”
陆离的手伸向灯芯,手指一瞬沉稳。他没有点灯,只把灯杯推向荀寒,光被拉长,罩在两人之间。
门外有脚步。先是一只鞋的边沿,轻,像试探;随后是一句极短的称呼,像从深井里扔出的一块石头,击打在屋脊上:“陆离,你在那里吗?”
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熟悉,像久远的风。陆离的胸口收紧,手指在梳子上刻出一道细沟,血顺着缝隙渗出一线暗红。
荀寒的眼光瞬间变得决定。她伸手按住陆离的手,力道并不大,但足以让人听见骨头的声音。她低声说:“不要承认。”
门把被转动的声音像开了一个盖。月光滑进门缝,投在账册上,照出一行行名字,像被点名的影子在纸上站直。
更多有关秦时明月第一部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