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埠的雾像旧布,被人拉着一步一步拖过黑水面。阿木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指尖摸到那块包了布的铁器,布角被汗浸得发硬。月光从云隙里挤出一条,落在船头斑驳的铜环上,反出冷白色的条纹。
老刘用掌心擦了擦泥巴的脸,嘴里嘟囔着,语速快且粗糙:“别磨叽了,夜里赶紧的,河风长,鬼混着人没好处。”他的话像砂子,堆在空气里,刮着阿木的耳膜。阿木只是点头,动作慢得像在向水里交账。
顾博士站得一尺之外,手里拿着灯笼,灯光里他的影子瘦长,像一根针。说话时有节拍,总得先把一句话拉成线再放下:“仪式需要精准。激活的不是传说,是记忆的残片。误差一分,后果不止午夜福利视频三个人的名号。”他说完,把一页薄纸折好放回衣内。
阿木把布扒开一点。铜器里有牙齿大小的鳞片一片片叠着,像死了很久的鱼。鳞片边缘有细微光泽,像水里最后一丝清亮。阿木伸手去摸,指甲蹭到一处,疼,血珠在指缝里胀成圆点。他没有把血抹掉,只是看着那滴血慢慢被鳞片吸住,颜色先是红,下一瞬像被烧过,变得深黑。
老刘咳一声,站得更近了,嗓门一改阴沉的笑,粗声碎句:“瞧这颜色——不对劲啊。你当年在哪儿弄来的这玩艺儿?别说是从死人手里买的。”
阿木没有接话。他把手放回布上,手背僵了几秒,指节白了。他记得卖掉的那只小木马,记得孩子清晨醒来抓住尾巴的拳头,记得那晚屋里只剩一只破碗和两块黑面包。他把这些记忆摞到心口,像硬币,一枚一枚滑落。
顾博士蹲下,伸手在鳞片旁边划了个圈,声音仍淡:“它是被锻成器的。不是整条龙,只是一部分灵识被封存了。午夜福利视频要的不是力量,是凭证——证明它还记得人与名字。”他抬头看阿木,眼里有种学者的期待和不忍。
阿木终于开口,语气短促,像敲在木板上:“叫它名字。”
老刘愣了,他脸上的皱纹拉长,像被扯开的旧布:“你疯了?名字可是那东西的门把。开了就难关上了。”他嗓门里有惧怕,也有贪婪,那种想要占便宜的砂纸声音。
阿木把布褪得更开些,鳞片之间露出一片软软的赤色,像病人的眼白血丝。月光被吸进那个裂隙里,亮得像灯泡。阿木压低声音,几乎像跟自己说话:“精──”他停住,像是怕自己把什么放到空气里然后永远收不回。
声音在夜里跌了一段,接着又窜起来。铜器里传出一声像小孩哭却又不是的颤音,像被风挤压的玻璃。那颤音里有个词,像熟悉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,慢慢成形:“你──卖了它的尾巴。”
老刘的呼吸像扔了石头进平静水面,脸色一下子抽搐。顾博士的指节白了,灯笼里的光抖动。阿木的眼底空出一块,像有人在那儿剜掉一块记忆。他知道自己卖掉的不是木马,而是孩子最后的一点崇敬:一片被做成玩具的鳞。
船周围的水开始低声唱,像有人在说悔恨的名字。阿木的手在鳞上颤得抬不起,布边渗出更多的黑血,像被油浸湿。月光再一次被雾吞下,世界只剩下那口铜器和从里面窜出来的声音。声音又软又冷,像从很远的口腔里唱出:“记住我的名字,阿木。你欠我的名字。”
阿木闭上眼,鼻子里是河的腥和烧焦的米。他猛地睁开,像被什么扯了一下,站起的那一瞬间,整只船都仿佛往后一沉。铜器裂出一道细缝,从里头伸出一根像针又像须的东西,碰到阿木的手腕。那须颤一下,沾了他的血,也沾了他的记忆。
他抽回手,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烧灼的纹路,像名字的影子刚被烫上去。周围的人都住了口,连风也像被吓住。岸边的孩子举着破布娃娃,眼睛亮着,不知道该哭还是笑。阿木看着那圈印,喉头动了两下,发出一种几乎不是声音的东西——既不是句子,也不是哭。
铜器裂缝再开了一点,里面的暗红像是要吞下一切。声音变小,像有人用手掌把水压平:“你记得就好。记得,就是债。”
阿木低头看着手上的痕。他抬起头,看向雾里那条被月光撕出的一道白,像人背上的刀口。他没有说话,只有唇动,像在跟着谁学习如何把一个名字念清楚。夜里,船和两个人,和一个学者的影子,屏息等着名字变成可以付清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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