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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顺着窗框滴下，像有节奏地敲着钢针。病房里的灯白得近乎冷。床边的暖气片发出细碎的金属声，像人在忍耐。林澈把被角向下拉了半截，又拉回，直到褶皱服贴成一条直线。他的手指在被上停了三秒，像是在听一个无声的节拍，然后终于放开。

她睡着了，呼吸浅而断续，睫毛上还带着夜里没擦干的水珠。那是孩子的样子——还没有学会藏住恐惧。林澈的眼里收起了什么，像是把映在眼角的东西小心折叠放进衣兜。他低声说了一句没人听得见的话，声音里带着医疗室特有的冷静，“再休息一下。”

门口的脚步声拖得很长，护士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张单子。她的口音粗糙，像用砂纸磨过，“吃了药没？”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笑是习惯性的，仿佛常年对着生与死的边界打招呼。林澈点点头，站起身去开药盒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剥洋葱一样去掉多余的层。

被子里突然动了一下。她半睁开眼，眼神带着刚爬上床时的笨拙，像还在把世界从换洗的衣物里找出来。她的声音小，像是纸被折叠后再伸开，“哥，我——”音节短促又有缝隙，像是有话卡在了喉咙。

林澈弯腰，声音少却稳，“别着急，先把手放好。”他把药递到她嘴边，动作里没有多余的温柔，只有职业的效率。他说话的节奏快，词句精炼，像是用洗净的刀子削苹果皮。她吞下药水，指头在杯沿划出一道细痕。

她把手伸出来，手腕上缠着医院的腕带，一角已经被揉得发皱。她用拇指搓着那条带子，像掉了东西又找不到。“我不想回去。”她忽然说，声音里没有哭，却硬生生压住了颤。林澈的手停在半空，像被突然抽走了支撑。

他没有马上问为什么。外面的雨声突然大了一下，窗玻璃上水珠被拉长成条，像被人用指腹拨过。林澈想起了很多细节：她学骑车时肘上的青印，他半夜起床替她换药的灯光，院门口那只橘猫。记忆来得不急不慢，却把他推到一个边缘。

她把腕带摊开在被上，指尖颤得厉害。上面印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他的姓。三个字，工整冰冷。她的视线盯着那几个字，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抬头，眼里忽然有了别样的光，“你看，这是他们给我的名字。”她说话平静，像在念一串数目。

林澈听见自己的心沉了一下，像有什么从胸腔里被擀平。他攥着的拳头放松又绷紧，声音尽量不动，“他们是谁？”

她笑了，笑得短促又透出一种决绝，“他们不在。没人来找我。”雨打在窗框上，像重锤。她伸手把腕带递过来，指尖留下一道湿痕在他的手背上。那一刻，屋里所有的灯都像被往里按了一下，亮得太真实。

林澈把腕带放回枕边，动作像完成一宗仪式。他的手停在半空，最后还是没合上。他看着她，声音里压着一种不再想解释的坚持，“好。”

外头的雨在这一秒仿佛都往下倾，窗外的走廊灯被水映成一条长长的骨影。她把脸埋进被里，像要把自己折叠成一个不会被叫醒的物件。林澈坐回去，靠在床沿，手指去按脉，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找到的只有自己的温度。

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一下，敲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，显得分外急促。林澈听到门把动了，但他没有去开。病房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刺鼻，也有一股更沉的气味，像是旧信封里藏着的未寄出的信。

他把女孩的手放回被里，指尖按着她的掌心，像是给她做了一个承诺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头挪向他，像靠在一根不会断的树干上。林澈的眼角出了一点光——不是泪，是医院灯下的折射。他伸出手，把那条写着别人的名字的腕带塞进自己的口袋，动作干净，像完成了一件不该被记录的事。

雨停了。窗外留下的，是一条被灯拉长的黑线。林澈听见她在被里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准备把一件旧衣服里的味道吸尽。她的声音从被里冒出，低而清，“你会一直留下吗？”

林澈没有回答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腕带，指尖感到纸的凉。然后他把手搭在她的额头上，留了一秒钟的空白，像是用一丝光把一个裂缝粘上。门缝下，一双鞋子悄无声息地停住了。灯光在地板上拉出一段阴影，像条等候的线。

林澈最后看了她一眼，语气短得近乎命令，“睡。”

她闭上眼。门的影子没有挪动。林澈把手放回自己的腿上，指关节白出一道轻微的弧。风从窗缝里进来，带着湿土和雨后冷的气息。他从口袋里拿出腕带，像看一张陌生的地图，然后慢慢折好，放进抽屉里。抽屉合上的声音，是一声小小的封印。

抽屉关上的那一秒，病房里只剩下她的呼吸与他不出的决定。门外的脚步又动了，但没有人打开门。天亮前，还有很长的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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