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三刻，河面还在喘。薄雾缠着芦苇，像有人把夜缝了几针不严。陈靖站在石阶上，鞋底还滴着泥，手里拽着一件用布包着的东西，布角被雨洗得发涩。他抬眼看那座断了半边屋脊的庙，只剩檐角在黑里像张嘴，屋檐下的铜铃静得失了声。

“来了。”守庙的老纪没有起身，声音从黑暗里被慢慢推出来，像火炉里挪动干柴的咔嗒。话音里没有惊，却有计较的温度。陈靖闻声，手指松了又紧，像按住一根未愈的伤。

老纪的灯光很小，照在他瘦削的手背上，皮肤像纸。雨水沿着屋檐滴下，落在灯油里，冒出一阵酸味。老纪的目光在布包上转了一圈，又转过来，像在数每一块亏欠的账。

“你带的是什么？”他终于问，语气里有学过书的人才有的慢条斯理。每个字都像在翻书页，边缘被指甲磨破。

陈靖把布包递过去，手没有颤。他的声音短而干：“不要问，打开就知道。”

老纪的手指触到布带的那一瞬，动作像止不住的老话。屋子里忽然多出一个人的气息，粗短的呼吸蹭着门缝进来。外头的月被云遮住，细密的冷一直往人里钻。某个角落里，猫听见了，挪了一下。

布被解开，露出一块卷边的石头，石头表面有一道银蓝色的纹理，像被水磨过的刀刃。灯光映上去，它发出一条线似的冷光。老纪的手指颤了。他看了陈靖，又看那石头，像看到久远的名字。

门口冲进来一个人，脚步带着泥腥。阿包，村里的笨壮汉，声音像劈柴：“老纪，别耍花样，多少银子——”他没有看石头，眼睛只盯着陈靖的手。陈靖没有回答，他把石头举得更高，像把答复沉在掌心。

外面的水突然鼓了一下，像有人在河底打了个手势。风掀了灯纸，灯光颤了一下。陈靖将石头按向自己掌心，指节白了。那不是要放下来的动作，更像把东西按到伤口里去。老纪的眉头立刻绷紧，像弦。

石头触到皮肤，冷得像一刀，血立刻就有了。陈靖缩了手，面色收住，牙齿轻咬。鲜红在指缝里冒出来，和雨水混在一起。最先的痛被吞下，随之而来，是一种更深的抽离——皮肤表面出现了一片细腻的鳞，银色在血里浮动，好像根本不属于人的东西。

阿包倒吸一口气，声音变得不再粗陋，只有一声低低的：“这……”老纪的脸色先是白，慢慢变成了木头被火烤过的颜色。他伸出手，却不敢碰。老纪的声音破了，像一页被撕开的纸：“它……不是石头。”

陈靖低头看那片鳞，光顺得像镜，边缘正一圈一圈慢慢和他的血融在一起。掌心里凉。凉得像窒息，也像被剥下了一层皮，露出很深的东西。陈靖记起童年在河边玩耍时，奶奶在他耳边的低语，有个名字在那句话里被压住，今天第一次被掀起来。

他抬头，瞳孔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，还有门楣上湿漉漉的灯影。外头的水面再次起风，隔着黑影，河对岸的芦苇像一群人同时往里合拢。老纪的声音很轻，像在念经：“龙的契约，从来不是礼物。”

陈靖没有回答。他把手按在膝上，手心的鳞片在灯光下一下一下的脉动，像有东西在努力地想呼吸。疼意在扩散，痛并不是最重要的——可怕的是，那鳞开始有节奏地跳动，像一个小心脏在他掌里。血沿着指缝爬出，又被那鳞吸去一角。

阿包退后一步，鞋底踏空把泥溅起，他脸色扭曲，像见到自己从未想象过的东西。老纪合上了眼，伸出一只手颤颤地指向河面：“等不到天亮，就不要想回家。”

水面的光裂了一道，像有人在深处敲碎了镜子。鳞在陈靖掌心里第一次用力地颤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。那一瞬，屋顶上的铃终于有了声音，尖细地响，像是远处有人把一个名字叫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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