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还留着昨夜雨后的凉意,瓦檐滴下银线。檀木屏风的影子被烛火拉长,像两只不动声色的手。一张旧桌上,印着几圈被茶渍腐蚀的圆环,像是时间的年轮。李修抬手覆了覆桌面,指尖触到一处凹陷,像是被指甲刻过的痕迹——他记得那痕迹来自一个人的急促敲击,十年前的夜。记忆像窄缝中的光,刺出来又缩回去。
门外脚步声早已整齐。带进来的人分两队:一队粗实,步子像劈开的柴;一队细密,声音拐着弯,像念经。粗人先开口,声音低短,带着河北口音:“二爷,奉衙门差头带来东西,非让亲手交付不可。”他把竹盒重重放在桌上,盒角落处还染着泥。
细人脱帽,行礼时手拢得更紧,语句像排练过:“此物据说与东阁旧案相关,老臣以为二爷过目自是;若有不妥,老臣愿负其责。”他说“老臣”时鞠得更低,声音里带着权衡的温度。
李修只看盒子一步不动。手起落,袖口掠过香炉余烟。房间像是吸了一口气,连外头燕子撞窗的声音都被压成了细碎的心跳。他扒开盒盖,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玉佩,浅绿带棕的光泽像是被埋在泥里多年。
玉佩上系着一缕头发,末端有一粒微干的红点。头发并不长,却有着熟悉的卷曲。李修把玉佩拿近灯下,纹路像浅浅的河道。他的手没有颤,但血液像回流的潮水,眼底的光凉了尺许。
“这是……阿绫的?”粗人几乎不敢问,腔调里带着试探。细人却吞了口唾沫,声音倒是更稳:“阿绫当年随二爷出城,后来被指为通敌。此物为押证,衙门存档——今早忽有失窃,恰被押差追回。”
“押证?”李修把玉佩又塞回掌心,用指尖摸那点红。不是鲜血的光泽,是被火烤过的深述。记忆里,阿绫在灯下哼过一首歌,嗓音里像磨刀。那曲子在他耳边翻了两遍,像刀刃刮过旧疤。
细人的话转为低柔,像在对古物说话:“二爷,衙门虽言押证,实为断案之物。今日拿来者说:若非二爷亲自取回,便要入案公示,连累宗室。老臣跟随朝堂多年,见不得家破人亡,故此呈上。”他每一句都有分量,像在盘算对弈。
李修将玉佩夹在两指,灯火映出他掌心的细纹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风起,带来院中枯叶的干响,像有人在日历上撕掉一页。那条头发瘦得像一根琴弦,红点像是被人用刀尖点上的记号——曾经他的妹妹被认定的罪章。胸口似被钩住,疼却不是旧日的痛,是新开的。李修突然笑了,笑得很安静:“你们是怕把我这张脸露给朝堂,还是怕把那人的脸留在我面前?”
粗人额头青筋一跳,几乎还是本能地想要大声喝斥;细人却先拱手:“午夜福利视频怕的是动摇。怕的是二爷怨怼拉长,连累更多无辜。衙门此封,原欲平息风波。”他顿了顿,加了句:“如今也愿意听二爷意思。”
李修把玉佩贴近鼻梁,闻到一股铁青的味道,像城头旧血。那味道把他的晚年和早年的誓言拼成一张薄纸。外面钟声准时敲了一下,余音像冰裂。李修合上手掌,把玉佩按得更紧,像是要把某样东西按进泥土里。
他转身,朝内堂的门缝看了一眼,灯火之内有一个未合的盒子,那是他母亲生前留下的信封。十年前那信被人撕掉了名字,只剩下一行未干的字:不要回头。李修将那行字想了三遍,最后把玉佩放进了自己的怀里,指尖感觉到一缕冷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把声音放低,像是裁决,又像是起锚,“家若有人倒下,我便不是去看着而已。”话落无余,他转身迈出门槛,脚步像沉在绵里,但每一步都把地面踩成了心口的鼓点。院中风更紧,瓦檐下的水珠漏下一颗,正好砸在那枚玉佩上,溅起一圈圆环,像是长久的结局被谁刚刚触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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