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雾还没散尽,屋檐下的泥土像刚睡醒的人,湿软而沉默。她从草席上爬起来,指尖还有马具味和电池里淡淡的焦味。院里一块木牌被钉歪了,笔画粗糙:随处皆可立校。字下面有人用小刀划了几道,像是在数着欠账。
孩子们站在远处,像被风撩起的树叶,眼神里带着算计和好奇。她弯下腰,手指拈起一块断了角的粉笔。粉笔在指缝里摩擦出白色的皮屑。她把粉笔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圆,声音很轻:“来,坐。”
“瞧你这外头来的,”一个男人跨过门槛,靴子带着江湖泥,声音短促,像敲木头。“你要收学费还是卖孩子?”他笑起来,笑声里没有欢喜。话里有土地的粗砺,还有算账的味道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只把粉笔递给了一旁缩着的小男孩。男孩接过粉笔,手有一道旧疤,粉末卡在疤沟里,像是牙印。男孩抿了抿嘴,声音小:“老师,写字会疼吗?”
“会。”她说得很平。“疼是让手学会记住的办法。记着,就不容易丢。”她的语速不快,眼睛在孩子们脸上一一掠过,像在点验一张旧账单。那些脸上有的亮,有的暗,但都弯成想问问题的弧度。
一个穿着破青褂的老先生走出来,衣袖沾着灰,手里夹着一摞纸。他说话的节奏悠长,像是在把每句话当成方程来解:“世上的学,不单是念书识字,亦是教人分辨何为可买,何为不可买。这一点,需先从名字开始教。”
老先生把纸摞放在桌上,封面用油墨写着“登记簿”两个字,笔迹规矩却斑驳。他翻开,纸页之间夹着孩子的碎花布、干了的泥巴。姓名、年龄、去向。字一项一项,沉默地排列。她的指尖不自觉贴上去,纸还有人留下的指纹油。旁边的去向那一栏,重复出现两个字:已卖。
“已卖。”那两个字像钉子,声声敲进胸口。有人轻哽了一下。风忽然停了,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个词拉断。一个女孩的眼眶里有泪,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落,像是不敢让那两个字看见它。她翻到下一页,字迹更乱,最后有一行,低低地写着一个名字。
笔迹很熟稔。每一笔折角的力度,她都认得——那是自己曾经写字时的毫锋,写给别人的批注,写过的日期和错别字都在。她的肺里有种热,慢慢往上。手指在名字上停了三秒,指尖触到的墨里,像嵌着小小的掌印。她看见那掌印里有干涸的血痕,像被压过的叶片。
门外的男人咳了一声,笑里藏着算术题:“那你打算怎样,外头人?立校又如何?”她低头,呼吸刚好挡在名字和掌印之间。然后她把粉笔放在掌心,像握着一把刀。她抬头,声音很轻,却分明有林中猛兽的安静:“从明天起,第一堂课,不讲字,讲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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