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把河面抹成一片灰,撑着油布伞的赌摊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。木箱子陈旧,缝隙里爬出蚊子的嗡。灯笼只留下一圈晃动的黄,灯油味和湿泥味混在一起。阿良的手指在木桌沿上划了一下,像在数木纹,指缝里有旧伤的白线,动作干净利落,像把事情掐成段落。
老徐坐在他对面,肩上搭着一件发霉的外套,烟不点着就夹在唇边,话像砂子一样。老徐说话短,带着河湾的口音,像扔石子:赌。三把。木口银。就三把。声音不大,却像锚,落在桌上。
摊旁的女子手里拢着围巾,语气平稳,字句经打磨过。她叫青翎,话多时像写信,少言时像把笔放下。她把木片摆平,手势细碎,不带颤,像做实验的人在量取最后一滴。她问:“规则还是一样?”每个字都按着节拍落下,带着不耐烦的礼貌。
木片碰撞的声音窄而清。三把木口银摆在桌面上,木纹连成小道。阿良没有先开口,他看着那三片木头,眼里有成堆的往事,却不露声色。他的呼吸像细线,慢慢拉长。外面的雨细了,滴在伞上的声响开始变快,像手指急促地敲打。
老徐伸手去扣第一个木片,指尖粗糙,关节上有晒得发亮的老茧。他不急,动作像在做决定。木片被掀起,底下黏着一小团东西——一根细绳,绳子上绑着一颗小小的白色。白色不光滑,像风干的豆,像孩子失去的什么。人群一静。
青翎的手抽了一下,围巾翻出一角。她说得慢,声音里有学过的辞令:“这是——牙?”她的话里有念号。老徐的烟压在唇缝里,突然像熄灭了。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颗牙上,牙上竟有一圈淡淡的血痕,像旧照片的边。
阿良的背脊一下子空了。记忆像潮水,不是猛冲来,而是无声地涨满房间——一个小女孩在院子里笑,嘴里缺了颗牙,母亲用针线套着一根细绳,嘱咐着什么。那是十年前的夏天,院子里的墙粉开始剥落,天空高到像刀。阿良的手指碰到桌面,指甲下有泥。他没有说话。
老徐的声音恢复了,像磨刀:“谁要赌,我就赌这颗牙。”他说得平静,但语气里有条看不见的线拔紧了。他把牙推过来,像交付一个判决书。人群嗡声越来越厚,像被压在锅底。
青翎咬住下唇,终于说话了,声音里带了点儿颤:“这不是普通的赌具,阿良,你……”话没说完,像被风截住。她是学过事理的人,话总要先绕一圈再入要点,她绕了很久。
阿良伸手,像是在摸量一个看不见的重量。他的指尖碰到那根细绳的一刻,手背的青筋微微起伏,像刀背划过水面。他把牙握在掌心,掌心的温度和牙都冷得像冬天的河。然后他做了一个人意想不到的动作:把牙的细绳松开,一指挑起,直挺挺地甩出去。
它划过黄灯的弧线,落进河里。水面没有响太久,只是收回了一点光。阿良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处漩涡,他微微张了嘴,像要说什么,又不说。人群里有人呐喃,有人低笑,老徐放下手,手心有汗。
突然,有个声音从后排低低喊出一个名字——不是阿良常用的绰号,而是他父亲给的旧名,带着家门的腔调。那声音里有原本被遗忘的呼吸。阿良的身体终于动了,他回头,那一刻,灯光落在他的脸上,眼睛里有一条深得可以钻进去的黑。他没说话,脸上却像被刀割出条白痕。
河水里,那颗牙缓缓沉下,像某个秘密被认定。灯光在水面闪了一下,像最后的答复。阿良抬起头,声音出来时像从井底抛起一样低:“谁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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