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窗外斜着往里钻，薄薄的光在咨询室的桌面上抹出一条冷线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，也有雨水带来的泥土味，像两种情绪在同一个房间里争斗。周筱的手一直扶着咖啡杯侧面的纸套，指节发白，杯里已经冷了。

门口的老谢像惯常那样把椅子一踢，坐下时带起的塑料椅子声硬得像石子。他咧嘴，声音粗糙得能刮掉墙上贴的温馨提示：“别多想了，人找孩子多了去，登记也就那几张表，别把心掏空了。”说完，他又用袖子擦了擦手背，擦得越快越像想把话收回来。

社会工作者王雅把资料摆在桌面上，动作经过训练：慢而稳，抬眼时有一种温柔的距离。她的字条里没有感叹，只有数字和签章。她说话也像写字，句子分明，停顿在意想不到的地方：“午夜福利视频需要核验，先从衣物、身上的记号、出生记录开始。”

周筱没有回答。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件小小的灰色外套上——孩子被裹在里面，睡得像一只收拢了的小动物。外套的袖口缝线松出一个红线头，像微弱的信号。周筱伸手，指尖碰到布料时，手心有风似的凉，像是过去的时间回到现在。

她慢慢撩起外套的衣领，动作轻得像不想惊醒什么。衣领里有一块旧旧的布标，一半褪色，一半被洗得发软。标上有字，是匆匆写下的名字，笔迹歪歪扭扭。周筱的脑袋里突然空了三秒钟，那字像从她体内挖出的印记——“筱”。她把那块布标捏在手心，纸屑掉在指缝里，像是落下的记忆。

老谢在一边吸了口气，声音软下来，像被冻住了：“这也太巧了吧，谁记得写谁的名字，还粘在衣服里？”王雅则翻开电脑，手指飞着，礼貌却冷静：“午夜福利视频要比对DNA，这样的线索不能作为唯一证据。”她的语气像窗外的雨，一阵一阵，理性而不让步。

周筱把布标对着光看。光透过布缝把字的墨痕拉长，像一条裂开的时间。她记得那天医院里白的像刀刃，她写下名字时手是抖的，把“筱”写歪了。她在家里把那张纸条夹在一本旧相册里，像是把自己的名字缝在自己身上。现在，别人的孩子的衣领里有同样的笔迹。这一刻，她的胸口像被人用大拇指按住。

孩子动了。小手翻了个身，睫毛上粘了细小的雨滴，像被雨揉碎的黑纸。她靠近，闻到儿童洗发水的粉味，和一种更古老的气味——家里的旧被褥在冬天里发出的味道。那味道在胸口拉扯，像想把她拽回某个夜晚，那个夜晚她抱着孩子数他的指头，数到第七个时笑得没有声音。

周筱的呼吸变得短而破碎。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像是用尽了所有的温柔来掩饰恐惧：“你会不会……记得什么？”孩子迷糊地睁开眼，眼睛里有水，光在里面抖动。孩子的声音小得像从别人家的窗户里传来：“谁？”

房间的声音在那一刻都沉下去。老谢的咳嗽填补不了空白，王雅的笔也停在纸上。周筱的手指在布标上划过一个折痕，像摸到了刀口。她的世界突然被一条细线贯穿——名字在她手里，孩子的眼里，却没有任何属于她的记忆。外面的雨声放大了，屋檐的水珠一颗颗砸到窗沿，像在数着她的年轮。

孩子又一次抬头看她，喃喃的声音像一块碎玻璃割开她的胸：“你是谁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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