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雨，三楼走廊的灯光在玻璃上挤出薄薄一层脏水。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，光沿着皮椅的缝线爬动，像一个慢性的呼吸。我的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来回滑了三下，才合上盖子。手背上的血管突得厉害——不是害怕，是习惯性的紧张。习惯，让人像老机器一样能在夜色里一直工作。

他坐在对面，双手缠着破旧的毛衣袖口，指甲里还有干土。目光飘忽，嘴里不停地抿唇。说话时总是把句尾拖得又长又空，像是在赌气里求证些什么。"我……我只记得光，和声音，"他的声音带着城市里常见的干涩，词句里常有破口的粗糙。

"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眼睛看着我。"我的声音低而平，像慢慢放下的东西。语速有节奏，但不做任何强求。我把右手伸出，掌心向上，指节白得像纸张上的字。房间里的钟滴答，像细小的刀子。

灯光把他脸上每一条线都打得更深。他的嘴角抽了一下，但没有说话。呼吸开始慢下来，像有人在遥控着肺。窗外雨的节奏变得更清晰，像是给午夜福利视频做的伴奏。

"记住，只要你安全，我会在这里。"我把这句话说得像一个说明：不是承诺，也不是恳求。我的笔在笔记本角落开了一条细线，像是等待掀翻的布。

进入的那一刻，他的肩膀突然塌下去，像释放了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。视线越过窗，落在天花板的裂纹里。他开始说，话语里带着回音，像从很远的房台里拖出来的旧录音带："红色的裙子……站在铁轨边……唱歌，唱同一首歌，一遍又一遍。"

我记录，不多，也不快。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小房间里很清楚。每写一个字，我的目光就从他的手指转到他的眼角。眼角那里有一条细小的疤，是开过刀的旧伤，但现在的注意力在他抽动的呼吸上。

"那首歌是什么？"我问。我的话很短，像一只钩子。催眠时，简短的提问会像光束，穿过记忆的尘埃。

他笑了一下，笑声里带着孩子般的破碎。"你知道的，"他低沉，像是念叨暗号。"小米的歌。你给她哼的那个。"

那一瞬间我的笔停在半空。小米，是我女儿的名字。三年前的夜晚，我把那支歌哼成一个轮廓，只有我一个人会唱——我以为连空气都忘了。呼吸被扯出一个空洞。房间里的光像被刀割了一刀，边缘变得锋利。

他继续，像是在重复着被别人灌进去的台词。"她说，别走。你会回来。然后灯灭了。"他的手突然抬起，指向我胸口的方向。手指颤抖。声音里没有恳求，只有陈述，像一个交代。"你来晚了。"

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背脊。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。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深深的黑线，墨汁晕开成一个小小的墨池。空气像是被挤压，狭窄得只能呼吸出带着铁味的声音。

"是谁？"我问，尽量把声音收回到职业的缝隙里。外面有人在楼道里走动，脚步声远又近，像时间的碎片。病人的瞳孔里倒映着台灯，我看到我的影子搭在他的眼底。

"她叫你爸爸的名字，"他突然说，声音里没有情感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"她说，你不要找她了。你让他说谎，你说她会睡着。你把她放在有草的地上，盖着那条红巾。"

红巾的画面像一把冷刀在我肋下翻了一下。我记得那条红巾的细线，记得扣子旁边一个被撕开的线头，记得我曾在枕头底下揉过它的边缘。记得，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病人的声音平静得出奇，像是在念别人的遗嘱。

房门外的脚步停了。门把手轻轻颤动了一下，发出小小的金属声。病人没有睁眼，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笑，像是在看着房间里只有他能看到的一幕。"灯要灭了，"他说，声音薄得像纸。"你准备好没？"

我把笔放下，空气在指尖间冰凉。雨声、钟声、走廊的寂静，都章中到一秒钟里。门外有人敲了两下，敲得有节奏，像是在敲进来一个结局。我抬头看向门，一只手在那儿还没伸下去——我不知道是要开门，还是把门上钉一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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