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突然，像有人在天边割断了绳索。柳絮还在窗外摆动，滴水从屋檐的瓦缝滴落，敲在小木桌上，像轻微的问话。浣尘把手收回袖口，指节白得像骨，掌心却还有余温。剑包斜靠在椅腿，布面被雨打湿，透出一圈深浅不一的痕迹。

店小二阿魁的嘴里塞着烟丝，声音像粗砂：“雨停了，你还不走？这店没灯，冷。”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桌角，动作慢又有点儿不耐烦。

对面坐着的孟徵把卷轴折叠了又折叠，指尖沾了点墨，像有阵阵风嗖在指缝里。他抬头，声音里带着书卷里的回声：“浣兄，若只是寻常恩怨，便不必在此。江湖久了，谁都是故人旧账。”他的话像条绳子，缓缓绕过去，却不探入底细。

浣尘没有回答。他的眼里有光，但那光像火苗被雨打湿后的倔强。屋里只剩木头的腥味和雨后的泥香。窗外河面上，几只纸船在水波上摇，带着夜色往下游去。

门口开了个小缝，一个女人的脚尖先入。她的衣角沾着泥，湿得发暗。秋绫进来没有看谁，径自把袖子绷直，声音低得像是把线绷断：“你说的东西，可有？”

阿魁嗤笑一声，指着剑包：“那玩意儿？看热闹的拿不出门口去卖。”秋绫没有笑，她走到桌前，手没有停，动作像是在算账。

她伸手，缓缓掀开剑包的布。布与剑相摩，发出微细的擦声，屋里忽然安静到可以听见每一根呼吸。秋绫的指甲贴着布边，指尖白了又红，像在计数。然后她停住。她没有立刻把剑拉出来。

“取来看看。”孟徵的声音亮了，像是要把帐目撕开。

秋绫抽出剑鞘的一瞬，布层下面露出一缕发带。那发带枯黄，绣着斑驳的花纹，结得松松垮垮。浣尘的手抽動，比任何话都快。他认得这绣样——十年前在一处庙堂前，他曾为一个女人搭起火，替她把头发缠紧。那女人在夜里说：若有一天我不在了，这一缕便送给信得过的人。

屋里的空气像裂了一条缝。孟徵的手颤了一下，墨点摇晃成小小的泪滴。阿魁突然闭了嘴，烟丝掉到地上，饱满地燃了一下。秋绫把发带摊在桌上，手指压着绣面的线头，声音像沉了底的铜钟：“这是她的。你曾说，若她有祸，你便以剑洗春秋。”

浣尘的目光沉进那绣带，像探水。他的声音出来，低到像被地下拖拽：“我洗过，洗不净。”三个字像生锈的刀刃，擦着屋檐的木心。

秋绫抬头，眼里没有泪，却有一种干燥的锋利：“那天夜里，你走得太快，没回头。我从你的剑上找到了血，找不到名字。”她把发带折好，放到剑鞘口，像放一枚结论。

瞬间，浣尘把手伸过来，这次，是要握住发带。手掌触碰到布的一刻，他的肺里像被放进了小石子，咯噔一声。那一瞬，所有的旧事像沉船的木偶，冒出水面。外头的月色一刀割下，照在发带上，映出一条细细的血痕。

孟徵猛地站起，卷轴掉在地上摔开，纸页像被撕开的皮肤：“你的名字——人都以为你死了！”他怒不可遏，文字变成了碎石一样砸在桌面。

浣尘没有回视。他把剑抽半出鞘，剑身映着窗外的月。那光不像剑，像一把被带走的年华。

门又被推开，一个瘦小的影子站在门槛上。他不喊名字，只是把一只小小的鞋子丢在地上，鞋口里月光闪出一点亮：“这是她走的时候留的，浣大哥。”鞋子是孩子的，绣着半个牡丹，泥未干。

浣尘的指尖，忽然猛烈地颤抖。他低下头，看见那只鞋，看到绣在鞋里的一缕白发，像是被针线一同缝了过去。屋里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住了。浣尘伸手，慢慢把鞋抱起，像抱一颗被时间磨圆的石子。

外头风起，柳枝拂窗，窗纸在风里一寸一寸地颤。浣尘把剑完全拔出，剑尖滴下一行细流，停在桌面的漆痕上。他没有看任何人，眼神像穿过一颗年轮太深的树，只对着那只小鞋说：“若她还在，我便今日就去找她。”

话落，屋外远处传来马蹄声，铠甲撞击的声音像远处撕开的布。声音带着人数，带着刀光，也带着一个名字，从远处滚来——“浣尘，受死吧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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