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一只手指在老屋的铁皮上重复敲击。门板被风推开又关上，发出干涩的抱怨声。路灯在门缝里挤出一条橘黄，像是对屋内的窥视。陆宴站在门口，肩膀上还挂着薄薄的雨珠，手里握着一把已经冷却的钥匙。她没有脱鞋，脚底粘着泥，步子很慢，像怕惊动什么沉睡的旧事。
屋里有陈年烟味和纸张的霉味，茶杯边缘粘着一圈灰。江博坐在旧沙发上，斜倚着，左手握着一只破裂的烟蒂，右手没有动作。灯泡晃了两下，影子跟着他呼吸似的重叠上来。江博的声音粗，像揉碎了的绳子，“你回来了。”
陆宴把钥匙放在茶几上，敲出一个干净的金属声。她的手指没有颤，指甲缝里是一点黑。她把外衣的湿角搭在椅背上，动作像是在折叠一个计划。“回来了，”她说，声音平，像一支测温的针，“只是来拿些东西。”
江博抬眼，眼角有一丝疲惫，但笑里带着刺，“东西？哪样东西？咱这儿就剩些旧报纸和老东西。”他说话的节奏像在敲门板，慢而带着暴力的余音。
陆宴没有回答，走到书架前。书架上书按着各式各样的护页，书脊脆得像干柴。她的指尖在书页边缘划过，纸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停在一本红色本子的背面，那是他们早前一起用过的日记本——封面早已褪色，角上有一处被撕开的痕迹。
江博站起来，脚步不稳，鞋底踩出吱嘎。“别翻那些没用的旧账。”他把一句话咽回去，换成更短的话，“你要拿就拿走。”
陆宴撕开那撕掉的角，一条纸条滑了出来。纸条边缘卷曲，像被人翻来覆去藏过。她的手有一瞬犹豫，像弹簧被按住。然后，她展开纸条，字迹熟悉又陌生：是她自己的笔迹，匆忙而整齐，下面有一个名字——“小舟”。
江博的眼睛一动，鼻子下面抽了一下。他走过去，指尖几乎触到纸条，“怎么会——”声音被湿气拉扯成两半。
陆宴没有看他。她把纸条放在灯下，灯光把那个名字放大，像个活物在纸上爬动。她抬手擦了擦眼角，动作不是为泪水，更像是在整理一个不合身的领口。声音低，平静但冷，“你给他取名叫‘小舟’。”
江博缩回手，脸上的表情垮了一下。他的口气变了，粗话里混着些迟疑，“你知道那时候——我没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没说过。”陆宴合上日记，指节发白。“我也知道你藏了多久。”她把日记放回原处，动作小心，像在放一块玻璃。屋子里沉下来，只剩下雨敲铁皮的声音。
门外有人敲门，是隔壁的崔婶。她的声音像一把老梳子，带着乡音，“开门，风雨大，你们家亮着灯我就放心了。”她的话语在门外传来，带着不该有的温柔。
江博没有应声，崔婶推门而入，围裙上有洗衣皂的泡沫。她看了看桌上的纸条，眼神里有瞬间的计算，嘴里絮叨，“这年头，男女不定，孩子可别耽误了。”她说这话像在晾晒衣服，平静且不留痕迹。
陆宴听见这句话，眼里闪过一个极短的火花。她笑了，笑得像把门关上又开口，“你总能把温柔说成账单，崔婶。”她的语速放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把砂砾从刀口刮下来。
江博的肩膀出现了颤抖，他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冷雨撕进一线。雨滴打在窗台，溅起白色的碎片。屋里的气温好像突然被抽掉一层暖。
陆宴走到他身后，手指搭在窗框，凉得扎手。她没有回头看江博，只开口说了一句，声音像抛锚的船：“你没有把名字带走，但你带走了别的东西。”
江博嘴唇动了几下，最后只吐出两个字，“什么东西？”他的话像剥去外衣的羊，生了寒。
陆宴缓缓转过身，雨水沿着她的睫毛垂下，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河。她的眼神像一面被磨过的铜片，反射出房间里每个细微的裂纹。“是他对未来的承诺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往地上砸一块石头，“你留给他的，是一张未署名的出生证明和一只没有穿脚的小布鞋。”
江博的手掌猛然抓住窗框，指关节白了。他的呼吸短促，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。崔婶在旁边摇头，手里拧着围裙的边角，嘴里念着半句安慰半句劝诫。
陆宴走过去，从茶几抽屉里掏出一个小木盒。盒子上的漆剥落，露出木头本色。她的指尖在盒盖上抚过，像是在读一段旧曲。打开盒子，里面躺着一只小布鞋，鞋尖磨薄，鞋底还有干涸的土。
屋里安静到可以听见雨在鞋上滴落的声音，像是心脏敲击。陆宴把鞋举到眼前，灯光在布面上打出细密的纹路。她合上眼，像是要把记忆反锁进去。然后，她把鞋放回盒中，双手缓缓合上盖子，动作干净利落。
她没有看江博最后一眼，只在门口停下，手撑着门框，雨顺着发丝滴下。屋内灯光在她的背影上拉长，落成一条灰色的影子。
陆宴走出门的那一刻，崔婶低声说了一句，“这孩子，会知道谁是真话的。”话落，门被轻轻关上。雨声继续，像没听见任何事。
门外的夜更沉了。陆宴站在雨里，吸了一口带着泥腥的空气。她把木盒拢在衣服里，像护着一个尚未醒来的孩子。风把纸条从衣角吹出，纸条转了几圈，落在地面，名字朝上：小舟。雨在上面打出无数个小坑，像是时间的指纹。
她蹲下，伸手去捡那张纸。指尖碰到纸的一瞬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——不是疼，是记忆里一个被丢弃的声音。她没有把纸再次收起，只是把指尖抹了抹，站起身，朝路灯的方向走去，步伐很稳。身后，房门开了一条缝，灯光在缝里跳动，像是一张没有闭合的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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