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室里空气热得像汤。玻璃上春雨的水珠被阳光拉成细长的光带，斑驳地落在泥土和枯叶上。宁岚弯着腰，手指在一丛玫瑰根际翻找，指甲里全是暗褐色的泥。她听见自己呼吸，慢而浅，如同在水下一点点靠近水面。

“你又来了。”外面传来老李的声线，像粗布擦在木头上，有泥土味。老李站在门框旁，两手插兜，帽檐下的眼神像未经打磨的石头。宁岚没有看他，只往下一掏，土块碎成片，滑落。

“开春了。”她把一株还带苞的枝条拔直，放在桌上。她的语气平静，但动作里带着急切，像是在寻找什么能把自己缝回原位的东西。老李走近，鼻子里抽了抽，指尖戳了戳一只硬化的叶片。

“你要修，别急着剪。老枝还能活。”老李话简短，字句里带着经验的重量。宁岚抽出手，掌心沾着泥，指尖一阵发麻。她挪开一撮根茎，手指碰到一个冷冷的金属盒。金属带着潮湿的刺鼻味。

她蹲下，把盒子拎起来，盒盖松了。里面有一条小小的银质手链，扣环处还粘着一小块模糊的布条，上面有褪色的粉红色线迹。还有一张叠了好几层的纸，纸边被潮气吞噬，字迹却倔强地存着。

宁岚的手抖了一下，纸上的字像是从另一个章节爬出来。字迹匀称却有错落：“春日玫瑰下，有名字不能见光。我把它们放在你会来的地方。”落款只是一个字母。她读完，口腔里突然有股金属味。

老李的呼吸在背后变得缓慢。他伸手想要接过纸，却又缩回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“这事儿……别多想。”他说。声音里有裂缝，像冬日里的泥土。宁岚抬起头，阳光正好从玻璃打在她脸上，把她的影子拉长成一条细线。

空气里玫瑰的香是甜的，但甜里藏着一种苦。宁岚把手链摊在掌心，银色的细环里刻着一串小字：2012·春。她闭眼，记忆像石子投入水面，圈圈荡开。她突然想起十几年以前一个夜晚，一只小鞋被雨水冲到窗台，她和他把它摆在暖气上，笑着说未来会带孩子来看这些花。

她眼睛又睁开，看到的是土地、手链、还有那一行字。她的心像被人猛地按住，呼吸被抽成了短促的片段。老李的唇动了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一句：“有人瞒着你。”

宁岚站起来，身体先是僵直，然后像被放开的弓弦迅速松弛。她把手链紧紧拧在掌心，指甲下的泥显得更加黑。温室里一株玫瑰的花瓣缓缓滑落，落在那条手链上，像是完成了什么仪式。宁岚没有哭，声音也没有颤抖，只有一句话，说得像刀片刮过玻璃：“带我去见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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