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院落拍成一张湿漉漉的脸。燕尾瓦上水珠落下，像有节奏的敲击。秦峰的鞋底在青石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水印，他停在门外，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袖口的灰，像是在按住某种反应。

门口的老吴把灯挑起来，灯光瘦瘦的，照在他脸上像被刮薄了一层皮。老吴的声线总是短促，带着北方土音，像是砍柴带出来的：“少爷，回来了？外头冷，别站着。”

秦峰没有让步。他的回答像条直线，简短，干净：“进来。”手指在门环上停了一下，贴着金属的温度，像是再确认这不是个梦。

屋里沉得像沉箱。窗帘半挂，缝里卷着雨的凉意。桌上那盏旧煤油灯被擦得见底，火苗像舌头在抖。空气里有洗过的布和陈年木香交织的味道，像是把过去压成了层。

李婶出来时脚步柔，语言却有条理：“秦先生，您回来，李家送来了这信封。”她说话绕了弯，像是在把话分层放好，每层都扣紧。但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平静，像是怕把里面的东西震碎。

信封是黄的，边角被水浸过的皱。秦峰把它放到掌心，掌心的纹路在纸上重叠。他的指关节白了又红，像是有人在里面按了两次。老吴在他背后，沉声嘟囔：“点着灯再看，别急着动手。”

他撕开，动作平稳。纸里只有一件小物：一个缩得像半个拳头的木片，表面磨得光滑，刻着三个字——“峰峰”。木片的侧面还挂着一撮短短的发丝，颜色被时间钝成了咖啡色。纸的折痕里，是一行很小的字，笔划凌乱，好像写字的人用力压着笔尖，写完就放下：“别去山顶。”

他的手指在木片上沿着刻痕滑了三遍。那刻痕和他小学时刻的字一模一样——是他小时候学着给自己刻的字。记忆像被针扎了一下，疼，但清晰。他闭了闭眼，嘴里不是出声地念：“别去山顶。”这三个字像一把铁钥匙，在锁里转了一圈，发出尖利的响。

老吴的声音低了，他的语速更短，像砍柴的斧头：“山顶那夜风大。谁也别说他没回来过。”李婶把手背在胸前，声音像缝好的布，“午夜福利视频找了，报了，烧了纸。天没有给回话。”

光线忽然一窒。窗外传来木门轴子磨动的声音，很轻，但在这寂静里像野兽的呼吸。秦峰把木片贴在胸口，手指抖得更明显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把视线移到屋角，那里覆盖着布的长方影，布边被潮气压出几道褶。

他伸手，动作慢，像是在跟过去谈条件。布滑开的一瞬，空气撕开了一道缝：下面并不是尸体的轮廓，而是一件小小的孩童衬衫，折得平整，衣角上还有干过的泥斑，像一颗旧时的牙印。衬衫的胸前，有他小时候唯一知道的补丁——他自己缝上去的，线头还翘着。

室内所有声音统统静止。秦峰的手指碰到那补丁时，掌心抽了一下，疼得像被扎。他记得那晚的风，记得泥路的斜坡，记得他没有回头。老吴的呼吸从喉间挤出四个字，像棍子敲：“你当年走了。”

话像湿的纸片粘住了屋子的每个角落。秦峰的眼底先后滑过铁色和浅黄，他把木片贴到衬衫上，像把断了的两处重新接合。灯光在布料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暗影。外头雨声越发急促，像是有一双手在门外哭着拍打。

他抬头，声音是压低的刀：“谁把它放在这里？”一句话，短得不能再短。屋里回音里带着湿润，李婶摇头，老吴抓紧了椅子靠背的边，指节白了：“没人。也许是风带的。也许——别人知道您会回来。”

他笑了一下，笑里几乎没有温度。把木片和衬衫放在一起，像是把两段时间重叠。他伸出食指，轻轻沿着补丁的线走过，那一圈线勾出了一个结。屋子外的雨声猛然停了，像是人把手按在了嘴上。接着，从院子里传来一声，极轻极远，但又确凿无疑的，唤名声：“峰峰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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