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雨，玻璃上密密的小线像被针挑开的旧布，厨房里的灯黄得有点粘人。孟婉站在水池前，手里的抹布擦着擦着，指缝里流出的是旧茧和洗洁精的味道。她不看李霏，只把锅边的油渍刮了两下，声音清脆。

李霏站在灶台旁，围裙兜里塞着一张超市小票，手指修得很整齐，像抹布一样平静。她把菜铲放下，声音像是先在喉咙里斟酌：“阿姨，您要不要多放点盐？汤有点淡。”

孟婉回过头，视线刮到她的手指上，像在数账：“我会做饭。你放心。”话短，带着老人的惯性磨破的锋利。她又弯下身去，擦桌子，动作里带着不耐烦。

外头电话响，是周朗。李霏接了，声音立刻变得光滑温顺：“喂，去哪儿了？晚点回来没关系，我把饭留着。”电话那头声音快，干净，像是会议结束时挂断的语气：“我可能得晚点回，别等我。”

孟婉听电话的片断，手停在桌布上，抬眼盯着李霏：“不等？”她的语句像刀，短促。李霏咳了一下，解释得细密：“他出差，明天一早能回来。还有报告要处理。”声音里依然是整理好的耐性。

孟婉踢了下椅脚，椅子吱一声回了地。她不说话，只去打开橱柜，一个旧毛巾包着什么东西。毛巾被拽开，露出一张褶皱的黑白照片，纸边微微卷。孟婉的手指沿着照片的边缘划过，像在确认它是真的。

照片是超声波片。黑白的、像云一样的影子。厨房里忽然寂静，只有锅里汤在微微翻动。李霏的眼睛一瞬间收缩，脸上的颜色像被冷水浇过，声音失了常态：“那是——”

孟婉把照片放到桌上，冷淡得像把账本摊开：“你藏着，是怕我知道？”她不愤怒，像是陈列事实。李霏的手抖着伸过去，指尖碰到照片，像是碰到某种痛处，话被压在胸口：“我——我没说，是想让他稳回来。”

电话里周朗又打来，手机在李霏的手里震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屏幕，按了接听，声音变得短促：“爸，你别担心，我照顾好自己。”对方在那头笑了，带着城市里人惯有的安心感：“好，那你别着急。”挂断后，李霏把手机放到照片旁，像是把两者并列起来做比较。

孟婉看着两样东西——手机和超声片，目光转得很慢。她拿起一双筷子，动作没什么起伏，把筷子横放在了餐桌上，又添了一只碗。那碗是旧的，有一道细小的裂纹，裂纹里藏着茶色的印痕。她没有抬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多摆一副，等他回来。”话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钩子。

李霏突然笑了，笑里有点干涩，像在准备说服自己：“如果他回来，午夜福利视频就好好说——”她没有把话说完，照片在她的掌心微微颤抖，像有个小生命在里面扯几下。孟婉的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，随即没了，她把筷子推向李霏，那只碗就在她面前，空着。

雨声又密了。光在窗上滑了一条长条，照片的黑白影子被拉细，像一张小船的影子在汤面上漂。门外楼道有人走过，脚步声里带着回家的决定。李霏把超声片贴到胸口，仿佛用来暖手。孟婉站起身，手指还搭在桌边，声音没有提高，也没有温度：“等他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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