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热得连影子都塌了。杜小风夹着一袋从镇上带回来的药，踉跄着走进老屋的院子，脚下的碎瓦像人在叩着门。院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墙角晒香烟叶的微甜，阿梅在门檐下坐着，手里一针一针地把破衣裳补好，指间带着豆大的汗珠。

她抬头时，眼睛里有些疲倦，但没躲。是谁也不会立刻躲开的人。杜小风把药放下，手心的血管硬硬地跳。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动口，只有扇叶切割空气的节奏像一把温度计，量着场面。

“城里带的？”阿梅说，声音干净，像碗底的水。话短，像把刀子切过来。杜小风伸了伸手，指节白了白，“对，都是你常用的。”

阿梅接过，有意无意把一只手背拭了擦，那动作很慢，像在把什么从手里抹去。“别怪我直，说话就直。”她抬头看他，眸子里有一圈灰色的光，“你走了那么久，还回什么头。”话里没有热，但也没寒。

声音从南屋里传来，老赵的嗓门破着嗓子：“小风啊，你回来就好，得帮忙割玉米。”老赵话未完，院子里忽然有了人来人往的气息，像烟圈拉长又散。

杜小风笑了笑，没有接老赵的邀请。他走到门前，手指摸到一块湿润的布，布角里有一圈褪色的墨迹，那是医院手环的胶纸印子。他愣住了，心像被人从背后拽了一把。布是阿梅递过来的，顺手擦汗用的。

“怎么了？”阿梅的声音稳，像早晨的水井，但眼角闪了下。杜小风没有立刻说话，他把那条布皱成一团，像捏着一根针。终于他放在膝上，语气变得像走在冰面上的人，放慢又小心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阿梅咬了咬唇，嘴里的音节一块一块像磨刀，“医院的嘛……孩子生的那会儿，留着。”她说得平静，像是在描述天气。杜小风的手抖了一下，手环上用黑笔写的名字歪斜地躺着，日期在他离开的那三个月之后。

空气忽然窒住。杜小风想笑出声，但喉咙堵着。有人在屋外踢翻了个罐子，碎瓷片的声音极清。阿梅看着他，像看一个要栽下的草包，“你如果要责怪，就别躲着。我没说是你的，也没说不是。你走的时候，我还留着你的衬衫。”她把这句话说得干干的，像把门闩扔上了。

短促的沉默像被扔在地上的碗，砸出裂纹。老赵站在门槛，吞了口口水，词穷地补了一句：“别把家里弄得心慌。”杜小风盯着那条手环，指尖压出细细的白印。外头，小孩的笑声忽远忽近，像另一张脸突然凑到窗前。

他抬头，阿梅的眼睛里有泪光，没有落下。她站起来，动作慢，像把柜子里的旧物一件件收好。“你不必知道，也不必问。”她的声音很低，但每一个字都往下沉，砸进他胸口的某处，“有些事，回不去了。”

杜小风抬手把那条手环打开，指尖磨着那道被墨笔压出的名字，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离去前，小女儿在门口喊着“爸爸别走”的声音，声带像被撕开的一页纸。“她多大了？”他问，声音像一粒砂子。

阿梅站得更直了，仿佛把整个院子都撑起来。“五个月。”她回答，不多不少。风扇像盯着谁的眼睛一样停了半拍。杜小风把手环夹在两指之间，像捏住了一件不该碰的东西。外头的笑声停了。远处的路口，一个孩子扯着风筝线，线断了，风筝沉下去，摔在了田坎上。那一刻，像裂开的瞬间，时间里所有温柔都翻了页。

他把手环往口袋里一塞，脚步沉重地向门外走去，留下阿梅站在门框里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门在他背后缓缓关上，扣上的声响像铁锈咬合的声音，清脆而决定。他听见自己心里掉下一块什么，有些东西再也捡不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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