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里只剩下下午的光,穿过玻璃后贴着一层黄土的窗,像刀子一样把货架上玻璃瓶的影子切成条。林乐可把布掀开,指尖沿着药罐的边缘摸过,手很轻。她的呼吸不急,只有掌心里有微微发热。门口的铜铃在这一刻响得很小,像是怕打碎什么。
“又是你。”进门的是何大亮,步子不稳,肩膀带着风尘味。他把外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,指甲里还藏着黑色的细土。说话短句,带着南边村口的口音,“给我来一瓶金花银露,和从前那样。”
林乐可没有说话。她抬手,杯中的水映出他深陷的眼窝,他没有避开,眼神很简单:像打算用这句话把所有债都还清。她把药柜的门推开,指尖敲了两下标签,声音很轻,但在空荡的柜子里显得突兀。
“午夜福利视频没有现成的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,像把一件事情念清楚再放下,“要现熬的话,得明天。”
何大亮的手攥紧了外衣的边缘,像抓住一根稻草。他说话更急了,“别和我耍花样,你还记得小乐可不是?她现在住在城北医院,醒了,可是不认人。你是说——这药能让她记起来吧?”
林乐可的手在抽屉里停了一下,摸到一个小金属盒。她的指尖颤了,像不受控制的弦。抽屉里静得可以听见铁片互碰的短促声。她打开盒盖,一张小纸片和一颗干瘪的乳牙躺在那里,乳牙上沾着一层发硬的蜜色。纸片上用细而工整的字写着:乐可,2012。
空气在那一瞬像被抽走了。何大亮的脸色褪成了灰。他笑得很僵,“妈把这交给你,说如果出了事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笑就塌了。他的手抬起来,指尖靠着桌面,嗫嚅着,“我把戒指当了,连表都没了,要不是这样——”
林乐可把乳牙放回盒里,声音忽然软了,“你知道那年我确实去过医院。她小,热得很厉害。你守在走廊里,手一直抖。”她停了一下,眼角有一条新的细线,像被风刮开的旧纸,“我给她喂过一次金花银露,半夜里她的热退了。你说过要记住那天,但你忘了你自己。”
何大亮低下头,像个被问责的小孩,“我记得你在那屋里,手里拿着药瓶,眼里有光。我以为——我以为从此能给她一切。”他说话拖长,像在掏一袋子破铜烂铁,“结果我把她交给别人,交给了你妈,她走丢了半年,你知道吗?我去找,没人告诉我她在哪。我发誓,我发誓要把她找回来。”
窗外飘起细雨,雨点把招牌打成斑驳。店里也有了潮湿的味道,药草的清香和旧布的霉味混在一起,像一条记忆的缝。林乐可把盒子合上,手指沿着盒沿磨了三下,没有立刻递出去。
“这药,”她说,“不是让人记起什么的。它只压住热,压住疼。”她把话说得很慢,像给自己铺路,“你要的是人回家,不是退烧。”
何大亮怔住,立在那里像一根桩子。“那你能不能——你就给我做一剂,说是让她记起我。我把戒指丢桌上,你拿去换药,别拦我。”他把手伸得很长,像是想把过去硬塞回现在。
林乐可看着那只伸出的手,手背上有老茧,关节泛白。她把戒指放回他手里,指甲轻触他的指节,像摸到一个陌生的地图。她的声音又变得平静,“我可以帮你照看她。白天给她药,晚上讲你说过的那些傻话。可我不会骗她,说有奇迹。”
何大亮的眼里有一种被掏空的光,像掉进了井。外面雨声加重,打在窗玻璃上,大颗,把光搅成灰。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林乐可把金属盒重新放在柜底,手指在盒沿上停了一会儿,像把什么压下去。她转身,站在门边,雨滴顺着帽檐滴下,落在开裂的门板上。她没有回头,只在门檐下停住脚步,声音薄得像纸,“明天十点,城北医院东楼。你来,不来我也去。”
何大亮一步一步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像刀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铜铃发出一次长长的、低沉的响声。林乐可把那枚带着旧蜜味的乳牙紧紧握在手里,牙齿的边缘扎进肉里,疼。疼得有东西在她胸口裂开,却又不流血。
更多有关乐可金花银露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