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糟在屋顶的铁皮上像被人反复敲打，光管里有一半黑着，另一半发出苍白的蛀虫声。小北蜷在隔间里，背靠着凉得能透出冷意的瓷砖，手心还攥着一枚旧硬币——铜色已经磨成了黑影。他数着漏水的节拍，数到第三十三下才敢闭上眼，像是做了一个账户，把一个不确定的夜头算成了有据可依的数目。

门外有钥匙转动的声音，沉重。老高的脚步靠近，鞋底的泥压出了声音。他不吭声，只用手指在木门上抠着一个不规则的符号，像是给自己的名字刻印。门扉被推开一条缝，冷光挤进来，老高的脸在缝隙外，像一张旧报纸。

"又睡这儿？"老高的声音像锈刀，粗短，带着镇日的烟味。他往外看了看，腿一晃，像在衡量是否要把小北拎起来。"别做声，天冷。"他放下了糟糠口音里的怜悯，像扔下一块潮布。

小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头侧得更低，指关节白了一条线。几秒钟后，他用几乎是小孩子的声音说："我明天就走。"话像纸片，被雨声带走一角。他说话的节奏短，像是在节省气息。

老高蹲下来，双手叉腰，手背上的静脉像被冬天拉长。他不信。话从他嘴里出来是刮刀的口气："走哪？去哪里？"这不是追问，是把暮年的好奇当做惯例的责问。他的每个字都带着街口的沙哑。

外面，门口的布告被风撕出哗啦的声响。老高的手指抽了抽，才抬手把那张纸揪下来递进来。纸上用黑色油墨印着：公厕整修，十日内清场。字迹冷得像一把尺子。小北接过纸，指尖在字边缘划出一道湿痕。

车灯的影子在镜子里跳动，像刀在刮留宿的名单。正当沉默堆积成一团时，另一双脚步靠近——一双干净的帆布鞋，脚步轻而有礼。余老师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语速缓慢而有序："小北，我是社工。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安排临时住宿，还有资助——"话被排列得像账单，理性而有温度差。

小北抬头，镜子里的瞳孔在光里黑了又亮。他看着余老师，像看一个不合时宜的天秤。余老师的词句像锁扣，一件件想扣上他的生活。"你要的证件、家属联络都能处理。"她的语气像在交代工作，耐心里夹着职业的温柔。

小北笑了，笑得很小，像被压扁的纸屑。他把手伸进破缝边的地缝里，摸出一个折叠得有点发霉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女人，头发被风吹向一边，笑容像夏天的窗帘。他把照片递给余老师，声音里装着一枚硬币的重量："她走时给了我这张，门票上写着去处。我要的是地图，不是床。"他把话说得干干净净。

老高用拐杖敲了敲地面，像盖章似的确认。他没说话，但眼睛亮了一下，是旧日的怜悯，像灯泡还没完全冷却。余老师接过照片，指尖颤了一下，文件夹的边角在她手里被揉出新折痕。

风又起，布告被再次吹得贴在门框上，像死信贴在嘴边。小北把照片收回，指尖在边缘留了一个褶。然后他把纸团成一团，放进口袋，像把一片薄冰带出屋外。门外，城市的雨更凶了，水从灯罩处滴下，像有节奏的鼓点。老高站着，余老师向前伸手，他没有握。小北推门出来，风把他的外套掀了一下，露出一只不合身的鞋跟。门在身后关上，剪下一段光。他走出去了，背影在水珠中被拉长，像一个没有归处的问号。

门帘的缝里，老高把那张被撕过的通知折成了正方，放进了他口袋。余老师把文件夹扣紧，目光像是等一个答复。雨把一切冲净，也把一切放在了原处——但在雨声里，硬币在小北口袋里滚了两下，发出低低的金属声，清晰到像是某个等待被数清的账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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