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地面往上落，街灯的光被倒着的水洗得模糊不清。林筱站在旧书摊前，手指按着湿透的书页，像按着一条要竖起来的伤口。书摊老板把伞插在后背，嘴里咕哝着，动作像平日里剥橘子皮一样慢。

“这地儿今天怎么回事？”梅子把购物袋甩到地上，袋子里果蔬的清香在湿空气里一刻也攒不住，直往上飘。她的不耐烦像刀子，简短，干净：“别跟我说什么颠倒童话，这是漏雨。”

林筱没有立刻应声。他的手指还贴着那页书页的边缘，纸张的纹理像记忆，有点锋利。抬头看见对面街巷里，旋转木马的马头朝下垂着，眼眶里积着雨，像在哭。

“你看，”小安拉了拉林筱的袖口，声音小而急促，“那个马……它在睡着吗？”他的眼里没有害怕，只有一种直抵人的好奇，像刀片一样清亮。

林筱低头，缩回手，袖口带着泥。街上的人们动作匆匆，却都低着头，像是怕看见自己的脸被倒过来。他们的脚步声在空中拉长又断裂，像钟表走反了一拍。

“别靠近那面镜子。”梅子突然压低了声音。她一向说话不绕弯，像放下铁锅盖一样直接。“去年就有人站那儿，笑着笑着就哭了，笑声倒着，哭声正着。”

林筱想起了屋里那面碎了一半的镜子。镜子边框上刻着小花，被修补的痕迹像伤疤。她记得母亲夜里常常对着镜子，双手在镜面上摸来摸去，像在把空气缝合。

他们走进广场，脚下的石板吸着雨却不沉，反而光亮起来，像刚被抛光。广场中间的旧喷泉倒流，水从盆缘跃回口。风把梅子的头发吹入她的眼里，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咳。

在喷泉旁的木箱里，林筱发现了那只旧镜盒。木盒的内衬湿了，一角冲出一张折得发皱的小纸条。林筱伸手去拿，手指触到纸的瞬间，胸口像被人轻轻一拧，疼得不大却清晰。

纸条上只有三行字，字迹低矮，像在夜里攥出来的：别让他回来。林筱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。她把纸条按在眼前，看不出是什么墨，但字显得很旧，像已经翻了好几生。

梅子先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她惯常的粗糙，“谁写的？你妈？”她的话像砸在地上的铁盘，回声简单，带着一点试探。

林筱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，像把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下：“是我写的。”她把纸条攥得更紧，指甲陷进纸里。

话一落，广场的倒影里，她看到自己的脸笑了。那笑不是她现在的笑。那笑是熟悉却错位的，像是从另一个房间里传来的声音。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在水面上响起，不是别人叫的声，而是母亲的口吻，清晰得像刀口：“筱儿，别回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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