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市区的尽头，城市像一只喘气过度的机器，蒸汽从下水道口冒出，带着煤油和旧书页的味道。霓虹在积水里抖动，字样模糊成一片。方静把报纸卷成筒，挡住左肩的湿，步子慢，听见自己鞋底挤出水的声音像小动物的呼吸。

她走进的是被地图上擦掉的巷子——没有名字的地方。墙上贴满了斑驳的告示，手写体的字被雨洗成了残影。那里有烧焦的纸屑，有被踩扁的面包，有被啃断的玩具。她蹲下，手指抚过布娃娃的面颊，微微颤了。

“别站那儿发呆，出来帮忙。”老赵的声音像铁门。人影从巷口挤进来，满脸横肉，嘴里含着半根烟。他的口吻粗糙，话不多，却每句话都像钉子。

方静直起身，声音低而缓：“我来看看它。”她的手伸进塑料袋，拿出消毒水和绷带。她说话时把目光放在地面，像在读一个旧的地图，字与字之间藏着记号。

角落里，一团灰黑色的体块蜷着，呼吸急促。近看才发现那不是猫，也不是狗，皮毛里夹着人类的汗味，肋骨像古旧的琴弦。它抬起头，眼里有水，但不是人的光。方静的手先是在距离里停住，然后慢慢伸过去，动作像交换一件小而危险的物件。

老赵跨前一步，低声道：“别傻了，别让它咬了你。咱们办事，有规矩。”他说话快，句尾总是短促，带着街口说话的硬音。

兽的鼻翼抖动，嘴角挂着一个捻碎的银色物件。方静伸手去摸，指尖碰到冷金属，那里有几个被牙齿划开的字母。她用手电照亮，照片的一角依稀可见：一个小女孩的笑脸，被撕到了半边。她的手突然冰冷，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暖。

老赵看着那张照片，喉结一动，不说话。巷子里压下去一种声音，像大海后退的瞬间。方静把照片摊在掌心，眼里有雨水，但那不是来自天上。她轻轻念出照片背后的字——“别找我”。字迹稚嫩得像被压在铅笔上的手。

兽发出低低的声音，不是叫也不是话。它用头蹭了蹭方静的手背，毛里有烧焦的味道。她忽然看清它颈侧的一列伤痕，像被针刻过，伤口间有旧时的刺青。刺青像孩子用力画下的线条，勉强能辨出几个扭曲的汉字：妈——

方静的心一阵刺痛，像被针扎。不是疼，是认出来了。她想起很多年以前街角的小摊，想起一个被母亲紧搂的手，那只手有一块一样的旧疤。她感觉到自己在呼吸，但呼吸里掺进了一种陌生的盐。

老赵压低声音，突然换了口气，“这是变种的标记。不是普通的妖兽。”他把烟踩得更碎，手指抖得厉害，但语速仍旧硬朗，像试图钉住某件真理。

方静把绷带撕开，动作小心到近乎苛刻。她替兽包扎的时候，巷子外远处传来警笛的回音，被城市的墙壁拉长。兽闭上眼，那一刻像孩子入睡——没有防备，没有高墙。

方静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旧的车票，边角写着同样的字体：别找我。她没有记得什么时候把它收起，也没有记得为什么。像某种回声，在她身体里响起。她的手一滞，绷带在指尖皱起。

兽的爪子轻搭在她的手腕上，温度在传递。它没有说话，但声音在她耳边形成了一个名字——不是新，也不是别的，是她从未大声说出的那个名字。方静的视线突然模糊，整个人像被抽离了一层薄膜。

巷子里的光线被一声尖利的东西切割，远处的霓虹像指节一样断落。方静抬头，街灯下的影子拉长成怪异的字。她想收回手，却发现兽的指尖按着她的手背，力度恰到好处——既不放，亦不紧。

“你是谁？”老赵问，话里有质疑，也有不能说的怜悯。

方静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着那张半撕的照片，听耳边像有人轻轻叠起纸张的声音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眼里有两个不同的影子重叠，一个是自己，一个像在黑夜里闪过的兽瞳。

她的嘴唇动了，像是在对着一个很久没有回音的名字呼喊，声音薄而堤裂：“我——”

声音落下时，方静的右眼在霓虹光中反射出一抹不属于人的黄。巷子的空气一下子静止。老赵的烟掉在地上，灭成一颗黑色的小星。

方静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颤抖得更厉害。她看着那只兽，声音又一次从口中滑出，准确而冰冷：“别找我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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