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阳光薄得像被人拧干了的布,斜在老式吊灯的玻璃片上,屋里弥着葱油和洗衣粉的味道。饭桌上一只搪瓷碗晃着,碰到桌沿,发出低低的叮当声。李娜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到一半,停了,手指在拉头上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是在数呼吸。
“早点收拾,别耽误车。”母亲的声音是厨房里的热水壶长了点时间后才有的声音,平稳而温热。她从案板上递过来一把已经剥好的蒜,动作干净,手指尖还有淡淡的盐味。
父亲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胳膊肘撑着膝,手上缝补着一条旧牛仔裤的口袋,缝针在指缝里闪过。他抬头,看了看李娜,又看那只还半拉着的行李箱,声音像砂纸一样摩擦:“行李别装太多,城里不差这点儿东西。”
李娜把目光从箱子移到父亲脸上,鼻子微翕,像是闻到了不该存在的苦涩。她的语速快,短句多:“爸,我不是去碰碰运气,是学校那边已经联系好了,咱也别总说碰碰运气。车票我买好了,学费……我可以先打工再说。”
母亲把蒜摆进小碗,声音里有一种习惯性的克制:“你要是去了,家里要没人,灶台边的事谁来弄?”她没有抬头,动作继续,手背上能看到年代留下的青筋。
父亲轻哼一声,不耐烦:“谁叫你这么早就想走的。城里是好,可别被人骗了。”他的话里带着北方重音,字短而硬,仿佛把每个音都摔在桌上。
李娜的肩膀抖了一下,像被针扎,她说得更小声了,但每一个字都割出疼来:“我不是小孩子。我去的是学堂,不是赌场。”
厨房的钟走得有些大声。母亲停下手里动作,手背抚过碗沿,像摸着什么无声的旧事。她把手伸进旁边的旧抽屉,摸到一个小铁盒,指尖带出一层灰。抽屉里并不整齐:有胶带,有过期的医药说明书,还有几张皱得发亮的车票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娜挑眉,伸手想去拿。母亲却把铁盒又稍稍缩回,目光不看她:“吃完再说。”
但李娜没等,她把手伸进去,把盒盖扒开。里面是几枚硬币和一张折得已近透明的存折存单。纸上的数字被反复按压,边角卷曲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眼神一下子被抓住,像被人推了一下。
父亲的动作停了,针落在牛仔裤上的声音也断了。他不出声,手指敛了敛,屋子里只剩下钟和锅里水的低哼。
李娜的声音里先是震惊,然后是急促:“这是……你们都知道?”她看着母亲,眼里闪着不受控制的热度:“为什么不早说?我可以——我可以拖一拖的。”
母亲的眼角突然有动,像是手工旧布上的折痕。一种长久的沉默从她的嘴里挤出来:“午夜福利视频知道。你去的那学堂,学费要先交。午夜福利视频省了两年……你别说这些,咱们省的每一块都是你舌头咬破了的夜。”
父亲把手伸进钱包,摸出一张旧的医院缴费单,纸上名字和日期并列成行,墨水被时间冲淡。他把单子放在桌上,像是放下了一块很重的石头:“这次出去的钱,我是从这儿挪出来的。那阵子我夜里还去工地打灯,手都开了口子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把话里的灰、尘、汗全都卸在了桌面上。
李娜的手指发白,紧紧攥着那页存单。她看见父亲手背上老茧的裂口,想起小时候他在屋檐下缝衣服的模样,记忆像一层冰被突然碰碎。胸口一阵空,像有个洞。
她想要说什么安慰的话,想要怒斥又想要拥抱,却全堵在喉咙里变成了喑哑的声响。母亲像是怕这句话太重,把手放在那张存单上,指尖抖了一下。
李娜站起来,行李箱的拉链在她手里发出细小的哭声。她没有再看父亲,目光落在窗外那辆缓缓驶过的公交上,像是看一列将要驶远的列车。她的声音到了门口才飘回屋里,薄得出奇:“我知道了。”
门把手冰冷,指缝里还有母亲刚才放进铁盒里硬币的温度。她推门的那一刻,母亲没有叫住她,只是在她背后把那张存单又折叠了一下,塞进了女儿的外套口袋里,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门关的时候,有一声不响的闷响,像是一只杯子被轻轻扣在桌布下。屋子里重回原样,只是桌边的那只搪瓷碗,晃着,慢慢安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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