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像被河水磨薄了，顺着窗沿溜进来，把瓷盆边缘照成一条亮缝。她的手在盆沿上来回，动作小心而机械，像是在回放一段老小说，手指有意识地绕过那两片已经软下去的叶子，只在白花的根颈处把土拨松一圈。

小白花没有名字，她只是盆里的一团白。花瓣收紧，像孩子在被窝里把脚蜷起那样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要笑，但笑声留在喉咙里，化成往下的湿气。

老韩的脚步声先是铁锈，然后是人。鞋底把门口的石子撞出干脆的声响。"又给它喝水？"他声音低，带着镇里的土味，短句子像砍柴。"中午别忘了多晒晒，别老腻着屋里闷着她。"

她没有抬头，只回了句，声音薄得像纸条："知道了。"手指按着花梗，指甲缝里带着黑土。那黑土像胶，粘住了她想说的话。

老韩蹲下，抬眼看了看窗外低平的天。"你这人呀，总盯着这些小东西。人家都忙着开工，你还跟花拉关系。"他说得快，像一把旧刀片拂过赛音。

她终于抬头，眼睛里有几点亮，像淋过雨的玻璃。"花不是小东西。"话很近，很干，很像关门。

她用小铁铲把土翻得更深一些，动作里带着蓄意的力道。土的气味像旧信封被拆开的味道，潮湿而带尘。铲子碰到硬物，发出清脆声，她停住，呼吸一顿。老韩也停住，脸上抽动了一下，好像在等待别的节拍。

她把手伸进土里，摸到的是一片光滑的塑料。手指探索，一抓，拉出一条细小的医院手带，褪色的字母横向挤在条纹上。她的手先是不受控制地颤；那颤动里有几年的形状。老韩咳了一声，粗声道："干啥呢？别闹了。"

她把手带按在掌心，像按一个烫手的铁块。上面的名字是两行字，字迹被泥水冲刷得斑驳，可有一个字她看得见，像刀刻："明"。她闭上眼，眼皮的颤动像交易所的指针。照片从口袋滑出来，半湿，孩子的笑牙缺了一角，眉眼是她记忆里被抽走的那一段。

街上的嘈杂隔着窗玻璃变成远处的波纹。她听到自己的呼吸，听到它在胸腔里像小石头敲击。邻居魏女士把头伸进门缝，声音整齐，像按了时间："需要我打个电话吗？要不要报警？"

"不。"她只说一个字，慢而平，像把一件事封了口。她把照片摊在白花旁边，手掌覆着，指尖把纸边按弯。白花的一个花瓣被压得更低，那瓣边微微发青，像有人在脸上留下了雨痕。

她站起身，动作很慢，像一把针在针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，终于沉下来。把那条手带绕在了花梗上，绑成一个简陋的圈。绷带般的塑料在绿茎上摩擦，发出细小的声响。

老韩退了一步，鞋底在尘土上留下一道印子。"你这不是招惹事儿吗？"他喉咙里有东西，像烟未吐尽。

她没有看他。她把手按进土里，像按下一块不能移开的石头，指缝里有凉。河对岸的帆布招牌在风里翻了个身，露出背后的白布，像一张被翻开的脸。她低声说："既然你要回头，就别把路抹掉。"话落，像把最后一颗子弹放进枪里。

太阳把窗棂的影子拉长，白花的花瓣在影子上投下一个小小的裂口。她弯下腰，把拇指抵在那裂口旁，指甲下的土翻起一条线，像伤口的缝合。她听见自己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有东西碎掉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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