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站的玻璃像一面淡黄的镜子，外面下着小雨，雨滴在玻璃上细碎地爬。王丽坐在靠窗的长椅上，手指绕着皮带扣转圈，指甲边缘被洗得发白。她的包整齐地放在膝上，边角处有一枚已经褪色的旅行贴纸。她抬头时，眉梢只动了一点，像是在核对心里的列表。

王强进门时带着一股潮湿和柴油味，帽檐低着，眼睛在灯光下眯成一条线。他把大包重重放在地上，包里的拉链发出金属声。他看着王丽，嘴里先冒了句玩笑话：“你就是王丽？我本以为你会戴个围巾来显摆。”话里硬硬的，却没有恶意。

王丽站起来，声音平静：“我是。资料都在这里，合同也有。”她把一叠打印纸递过去，字迹整齐，语句像铁轨一样笔直。“这份协议先读一遍，关键条款我会标出来。设施损坏按条款六计费，钥匙丢失五百元补偿——”她说得一字一句，像在念时间表。

王强接过纸张，翻了两页，咧嘴笑了，笑得不自然：“哎，条款多。丽姐，你这人，安排得比我妈还细。”然后他把纸随手揉了下，眼角却落在了王丽折叠得很好的那本小册子上。王丽把手抽回，动作微微僵住，鼻尖带着一丝冷空气。

出租屋比照片老旧。走廊的灯管闪了两下，床头柜上有一只半满的杯子，里面漂着一片薄薄的柠檬皮。王强靠着门框，手指敲着大包，像在数节拍。王丽把房门打开的时候，脚跟没有声响，像是在试探这个房间有没有回声。

他们开始互相检查对方留下的东西，像是两个人把钥匙交给彼此，也把对方的生活掰开来看。王强打开抽屉，里面有一本折旧的旅记，旅记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三个字，字迹潦草却清晰：“别等我。”王强的手指停在字上，纸张的边缘被磨得发亮，好像有人经常捻着。

王强抬头，眼睛里有光，但那光不亮，像是移位的街灯。他低声说：“这是谁写的？”

王丽的后背贴在墙上，风吹过窗帘带来洗衣粉和油烟的混合味。她没有马上回答，手翻动着一件毛衣，指尖轻快却带着颤音：“一个很远的地方。和我不相干。”她的词句整齐，像是为自己构建了一道围栏。

王强的笑收了起来，笑里藏着一声短促的喘息。他把纸条对折，藏回旅记里，动作像是在把什么放进保险柜：“行，那我就当你没写。不等就不等。开门见山好。”他说话干脆，带着工地上的粗话味，但语速慢得出奇，像是要让每个字都砸进地面。

王丽站着，看着王强的侧脸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，胸口一阵突紧。她把灯打开，灯光投在两人的影子上，影子在墙上相碰又分开。她低下头，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：“你会不会介意有人写这种话在别人东西里？”话像针，轻，但刃利。

王强没有回答。房间里只剩下钟的嘀嗒，和窗外雨点敲在铁皮棚上的声音。他走到窗边，手掌撑着窗框，指节泛白。风把纸条的字压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：“别等我。”他突然猛地笑出声来，笑里有点讽刺，有点苦涩：“哎，别等你？好好，丽姐，那你就走。我也好看看，到底能不能让别人代替我的位置住下去。”

王丽闭上眼，像是在听雨。她的嘴角动了动，像要说什么却又吞回去。最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酒店的便签，笔锋一顿，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，字迹干净：如果你需要什么，留下条。然后把便签放在枕头上，指尖触到纸的一瞬，纸边留了一个浅浅的凹痕。

王强走到门口，背对着她，肩膀轻微发颤。他没有打开灯，门外的走廊还亮着昏黄。门关上的声音不大，但在这个房间里，像是一颗石头落进了水，圈圈荡开。王丽坐在床沿，手里攥着那本旅记，指尖压痛。窗外雨越下越急，雨声把三个字重复成鼓点：“别等我——别等我——别等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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