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亮着冷白的灯,地板上反射出长条的光。苏希坐在塑料椅上,手指在膝盖上扒拉着毛线,不停地绕过一个已经磨平的结。她不抬头看钟,只数着灯的闪烁,像是在和时间做赌注。偶尔有消毒水的气味拭过,带着点刺鼻的甜,让她的鼻翼不自觉地缩回去。
窗外有人剪草的声音,近在耳畔却像远方传来的录音。她把下唇咬出一道白线,指尖抵着掌心,硬生生把疼痛改成了另一种节奏。手背上有条细细的疤,是年少时从窗台跌下的印记,今天她盯着那条疤看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,什么可以丢掉。
阿军推门进来,鞋底在地上划出一声粗响。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手里握着两个塑料杯的咖啡,一边坐下就把杯子往她脚边一放。“别愣着,喝点热的。”话短而快,不给她回避的机会。他的口音里有河边城镇的硬音,语句像石子敲桌面,敲得人连呼吸都跟不上节拍。
“我不要热的。”她答得轻,声音像被绷紧的弦。阿军哼了一声,把一个杯盖拧开递过去,杯口还留着薄薄的一圈咖啡渍。他用拇指擦了擦杯沿,声音里有一种忐忑不愿说出的护短:“希,你想清楚再走,我知道你怕疼,但别把自己当成试验品。”
门被敲响,陈医生进来,穿着蓝色的手术室外衣。带着一股被反复冲刷过的干净气味,他翻开档案夹,指甲敲打纸张,稳得像钟表。他说话慢,每个字都像经过了重量计量。“手术的目的,是恢复张力,减少松弛。但任何手术都有代价,可能是感觉的改变,也可能是某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阿军的嘴撇起,像要反驳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怔怔看着苏希,眼里突然有了落下的石子。苏希把视线从桌面抬起,桌上有一张小照片,被别针钉在病历最上面。照片里是一只皱着眉的小手,粉色的指节上还有微微的黏液光泽。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——那不是她的名字。
她的手猛地一抽,指尖在照片边缘割出一道血丝,热热的却被她猛地吸回去。陈医生的眼神在灯下微微变了,像是把话放在了一个醒目的位置:“这张照片不是给病人的,可能是前一台手术的标签错放了。医院会调查,但手术时间不会因为标签等太久。”说完,他合上夹子,声音里有一种不可动摇的效率。
阿军恨意突地喷出来,“那你们要先查清楚!”他站起来,椅子吱呀一声,像一根绷断的弦。陈医生没有回头地说:“病人安全第一。”短短三字,却像一把冷锋插在房间中央。门外的灯光一闪,走廊里传来清晰的引擎声——手术室的门锁在九十秒后就会打开。苏希握着那张不属于她的婴儿照片,指甲在纸背上留下小小的白印;她把照片折进了掌心,像掐住了某个不该被带走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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