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坏了一半，只有橘黄的台灯在水槽边摇晃。雨还在外面刷玻璃，窗台上的花盆湿了一圈泥。桌上散着几张纸——是孩子昨夜的涂鸦，马克笔画得歪歪扭扭，太阳被涂成了红色。门口开了，钥匙在锁眼里磕出细碎的金属声，像有人在纸上划过。

他进来时鞋底带着街道的冷。外套夹着一股淡淡的酒气，混着口香糖和烟蒂的味道。动作不稳，手指摸到桌边先是停顿，又像怕惊醒什么似的，轻轻往旁边挪开那几张涂鸦。声音粗糙，像是搁了好久的话被磨成碎片——“家……还没睡？”

孩子缩在沙发角落，毯子裹着到脖子，眼睛像两枚小盘子。不是惊叫，也不是抱怨，只是盯着父亲的嘴。父亲说话时有回声，像酒瓶里剩下的空气。他的口气里带着北方的硬音，词句短，一句接一句，像搬运东西：“买了点……便宜的。要不要来点？”

孩子摇头，声音很小，像把门合上：“不用了，你先坐。”好像规矩了很久的事情，语气没有起伏，但手却慢慢伸过去，把盘子推给他。盘子里只有半碗夜宵，热气上来撩开父亲额间的汗珠。

父亲吃了两口，勺子在碗里发出清脆碰撞，像在敲着某个无法告别的仪式。他低头看那张涂鸦——有两个人，一个大一个小，颜色交错。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秒，像想抓住什么，指尖却抖了一下，留下一个淡淡的墨点。

“画得真像。”他话里有些不耐，但又有柔软的倒带。孩子几乎没有笑，声音像把玻璃放到地上：“你是不是又喝多了？”父亲愣了，以为这是责备，嘴里蹦出粗话，硬生生压成了半句：“哪有，哪有。人哪，工作累。”

门外响了三下，敲门声细碎却有力。邻居老孙的声音从门缝里溜进来，带着自来熟的阴阳怪气：“别闹到半夜，楼上睡不着！”父亲听见，脸色变换，像纸上的铅笔被水浸了。说话急促了，夹杂几句南腔北调：“没事儿，没事儿，走吧走吧。”他把钥匙往口袋里一塞，动作粗鲁，硬生生把孩子的涂鸦推到地下一半。

纸角贴地的那一刻，孩子看见了。纸上的小人头歪了，红太阳被拖出一条墨色的尾巴。孩子弯腰去拾，指尖刚触到纸就被父亲按住了手背，力道不大却决绝。父亲眼里有光，但那光像被橘黄台灯压扁了，他吐出一句话，声音干裂：“别烦我了，赶紧去睡。”

孩子的胸口像被手指猛地按下又放开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夜里翻滚。他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把涂鸦收好，匆匆塞进抽屉。父亲在门边站了一会儿，背对着窗，雨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，像一张不肯收回的票据。然后他转身，走路时鞋跟在地上敲出不规则的节拍。

门啪的一声关上。家里立刻安静，像被人抽走了空气。孩子靠在门边，闭上眼睛，手还在抖。他想起父亲年轻时候拍他肩膀的劲道，那劲道里藏着温度，也藏着裂缝。抽屉里，纸的角被压了个印，红色的太阳在黑暗里还在微微跳动。

他缓缓坐回沙发，屋内的灯光比外面的雨更沉。孩子把手里的毯子攥成一团，像抓住最后一根不稳的绳子。他抬头望向门的方向，嘴里念出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，声音很小，但像刀一样干脆：“如果你真的不回来，至少把那张纸叠好。”

屋子里只剩下钟表滴答。滴答声每一下都像脚步，越来越近，又停在门外不肯进去。最后一声，像被人狠狠摁住的呼吸。孩子把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看见门缝下滑进一条冷冷的街灯光——孤零零的，停在门槛上，像是拒绝跨进来的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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