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细碎地打在玻璃上,像有人在琴键上轻敲。屋里的灯偏黄,落在书桌上一摞摞纸的边缘,投出锯齿状的影子。她把湿漉漉的伞靠在门框,手指还在抖,像要把雨水从指缝里挤干。陆行坐在沙发边,膝上摊着一叠稿纸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,眼神像切割玻璃一样冷静。
"这是你的稿子吗?"她尽量把声音放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她的声音里有未归类的慌乱,像掰着一段旧骨头,惊恐又不舍。
陆行抬眼,慢条斯理地把稿纸推到她面前,边缘还沾着几滴雨。"是。"他说得短,收得紧,像夹在口腔里咬着的字。"都写好了。三个月,五十六章。你说的那个‘真实’都在这里。"他不看她,只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。
她下意识地抓起一页,手指触到那一句话,像被针扎了一下:"她会在雨天站在门口,等一个人来解释所有不可解释的事。"这句字不是空洞的修辞——那天她等过,等到门把手凉透。呼吸在胸腔里磕磕碰碰。
"你不能把我写成一个设定,陆行。"她的声音突然变薄了,又像刀子,干脆而锋利。她的语言总是急促,带着城市里长久的防备,像随时要给出反击的口令。"你把我的生活、我的小动作、甚至我小时候的绷带疤,都记在案子上当成梗。那是我的隐私,不是素材。"
他终于把烟点着,吐出一圈蓝灰。烟雾里,他的侧脸在灯下柔化了几分,语速仍旧稳:"你签过字。"他说得像宣告天气事实,不带情绪。"那份合同,五条条款里第一条写得很清楚:被写者授权作者在作品中使用其形象、记忆与私人事件。你有律师当证人。你认得签名。"
她的手空落落地一阵颤。回到那天的纸上,她看到了自己的笔迹,干巴巴的几个字像被别人的语言强行握住——签名下方还有一栏小字:"同意将个人真实经历用于艺术创作。"她的心像玻璃被敲裂了一条缝。记忆回到签字那一刻:夜里很晚,灯只亮着一丝;她以为那不过是给未来换一份稿费的方便条款。
"你知道那有多卑微吗?"她把那页纸往他脸上推,指节泛白。"把一个人的伤口写出来,然后叫它文学。你当我是材料,是道具。"话到半里,她的嗓子硬了,眼里开始有盐。"你到底喜欢我,还是喜欢我适合你的那个样子?"
陆行低头看纸,指尖在字里翻找,像听一场老歌的旋律。屋里静得能听见雨滴落在窗台的脊背上。他合上眼,声音突然近了,像把一枚硬币放到她耳边:"我喜欢那个设定,是因为它能让人看到你。你知道每个精致的人设背后,藏着多少碎片吗?我把碎片粘起来,才有了这本书。"他停了一下,像在分发重量。"你要的真实,不是没有代价的。它会让读者离开,也会让你孤独。"
她看着稿纸上自己的名字被反复圈画,被当成标题来搬运,胸口像被一只手扼住。空气在他们之间厚了几分,像快被碾碎的纸。她突然抓起整叠稿纸,一页页撕下,纸屑在灯下飞舞,像被雨打碎的羽毛。最后一页落到地上,正好覆盖在她的脚趾上,那上面有一句他为她写的结语:'她终于学会让世界看到她的碎片。'
她弯腰把那句结语拾起来,用力揉成一团,眼神里有东西塌下去的声音。"把它还给我。"她把揉皱的纸扔进水池,拧开水龙头,湍急的水流把字迹慢慢冲散,墨迹像黑色的虫子在流动中断裂。陆行没有阻拦,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有水蒸气的光。
他最后看她一眼,眼里不是怜悯,也不是胜利,只是一种被识别后的平静。"那人设走了。"他把一页没被扔掉的稿纸折好,放回那摞里,动作从容得像一个人整理完昨天的衣服。"你会怎么活,不是我能写的。"门外的雨声像一把尺子,划过房间,留下长长的空白。她站在水声里,握着还在滴水的纸团,心里有个空洞慢慢合上,又忽然裂开——像被人用力按了又放开的胸口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比雨声更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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