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细碎，打在窗台上像手指在数节拍。林浅把枕头堆成一个小山，先是侧躺，翻来覆去，肚子像一只鼓了气的皮球，压哪儿都不对劲。她又试了趴着，但肚子顶着沙发垫，呼吸被挤成了一条条短句。最后她半坐半撅，胸贴着靠垫，屁股撅着往后，像条摊开的鱼。能听见自己心跳，像有人在屋里走动。

她的手指在肚皮上画着圈，动作轻得像怕惊到什么。胎动在她指腹下温柔地敲门，时快时慢，像风铃被挑起又放下。林浅眯着眼，嘴角有一条疲惫的弧线，但眼睛里并不安静——有期待，有担心，有太多要藏的念头。她把耳朵靠近，能听到皮肤下的细小响声，像是海里远处的船。

门被推开。鞋子在门廊上拖出两道泥印。阿亮的声音像拨错了频率，粗糙且突然：“下雨了还往外跑，傻啊你。”他脱了外套，雨水从领口滴下，两只手指节上有旧茧。说话时习惯把句子压在喉咙里，像生硬的螺丝扭了一半。

林浅没有立刻回头。她抬起一只手，让指尖在肚上停住，像在确认什么仍在。阿亮朝沙发走近，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，脚步声不稳。他低头，看见她的姿势，嘴里哼出一声，带着不耐烦：“你这姿势，医生要是看见了得抽我。”

她终于转过身，眼里有点亮光也有点脆弱。“我就想舒服一下，”声音细得像被磨过，“背疼得快折了。”

阿亮坐下，把手搭在她膝上，手掌粗糙。指尖轻叩几下，像在打节拍，像在推敲一句难说出口的话。他没有马上说“别撅”，也没有说“我去哪儿”。只是问：“宝宝动了没？”话里藏着一层试探。

林浅把手放进他的掌心，两只手指相互缠绕，她数着胎动，声音变得更小：“刚才有，不停地。现在……再来一下。”她等。等的时间被室内的老钟打碎成碎片。胎动来了一下，轻柔。阿亮松了口气，笑得短促：“还好，还好。”
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雨像隐形的手抚摸窗玻璃，暖黄的灯泡在天花板上抖着。阿亮突然把话题拉到了别处，他的声音变得低而直：“我这几天有事，可能要离开一阵子，出差——北方那边，可能要两个月。”

林浅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僵硬。她没有马上喊停，也没有问为什么。外面的雨加剧，像有人在窗外使劲敲门。她把耳朵又贴回肚子，几下，几下，像是计时器在倒数。胎动还在，但变得不规律了，像一盏灯忽明忽暗。

阿亮继续说，字句像碎钉子：“我这次不能一直在，钱也得想办法，你知道的。你照顾好自己，别老撅着，那姿势对腰不好。”他把“别”拉得很长，像是让命令听起来不那么生硬。

林浅笑了，笑里夹着一层硬壳：“我知道了。”声音里有疲惫，也有被迫的顺从。她的手指再次下意识地在肚皮上画圈，动作更用力了点，像是在按着什么不要跑出来。

阿亮站起来，鞋带系得紧了又松开。他在门边停了一下，回头把外套甩给她，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简单而冷静：“要是出事，你别怪我。”这句话没有解释，没有安慰，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水面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林浅的手一顿。肚里那一阵踢似乎也被这句话惊住，节奏错了一拍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更浅，一根筋紧在喉咙里。阿亮没有再回头，他关门的声音模糊中带着雨，那里有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，有门锁咔嗒的一声。

门关了。屋里留下长长的一段回声，和一个慢慢沉下去的沉默。林浅把掌心贴在肚子上，像是在堵一处裂缝。她听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少了。她把耳朵贴得更紧，像要把那停止的节律搂回去。

窗外的雨依旧，房间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闭上眼，嘴唇抖了两下，最后只剩下一个动作：把枕头拾起，重新把自己撑起来，把身体撅成那个她觉得能呼吸的形状。她数着胎动，数到九，停住。空气里有盐味和雨水，还有一条跨不过去的声音——“别怪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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