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很安静。晚风把水面摺成细碎的银。石子湿滑，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碗。我把掌心贴在一块圆得像掌心的石头上，手指沿着缝隙摸过去，像在辨认旧伤口的边界。

记忆不是画面，而是动作：她把小手塞进我的袖口，抓着我的指节不放，嘴里叽里咕嚷着要把石头带回家，说那样梦就不会沉。我记得她笑的时候有东西在眼底抖。那一刻像是轻轻的裂痕，细，却长。

脚步声靠近，是父亲的鞋底拍在堤岸上的声音，浸湿又厚重。他站在我背后，肩膀上还带着白天的灰尘，像把旧布铺在身上。“又来？”他的声音短。风把话刮薄了，像把石头吹平。

“来看看。”我没有回头。声音平静，像河面。父亲蹲下，手指在我边上的石缝里拨了拨，动作粗糙而准。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泥。话里没有修饰，像是把刀放在桌上。“她的手指头，就在这儿搁了半天。”

阿强来了，喘着粗气，裤脚沾着泥。他的语速急，像打结的线要被猛拉开。“你别干这种傻事，石子。别人看见不好，还以为——”他说到这儿停住，像被某个词卡住。他摊手，带着不耐烦也有点儿慌张。

我弯腰，指尖越过冷石，触到一个小铁盒的边缘。铁盒被磨得光亮，嵌在两块板岩之间，像是别人刻意放的心脏。手指颤得快，像一根弦要断。父亲的呼吸靠近，他说了句我没听清的话。

打开的声音薄。铁盒里有纸。纸卷着，边缘被水侵得发软，像条小舌头。“给姐姐。”字迹歪斜，是孩子写的。笔画里带着力气，也带着不够大的胆量。那一行字像一根小针，扎进我的手心。

我把纸条摊平，月光把字拉长。字里只三句话：你别告诉妈妈。是我。我很怕。每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子，沉在胸口。风在耳边变成了别人说话的嗓音，听得见呼吸，也听不见借口。

父亲没有说话。他的手突然紧了，两节指节绷起来，像是要把什么物体捏成两半。阿强的肩膀耷拉，嘴里反复念着“不是吧，不会吧”，像是用语气把现实粘回去。但纸片在我眼前，毫无弹性。

我记得那天的雨。记得她跑得比我快，记得她小手里那块石头还温热，因为太阳最后一次照到它。那一天，午夜福利视频都把石头放在她的胸口，像是给梦安个枕头。现在纸上的字像是从那时借来的声音，干干的，带着泥。

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父亲的声音忽然硬了，带着老屋子的烟味和可以理解的愤怒。他看着我，眼里有惯常的责怪和意外。阿强咽了一口气，像要把沉默吞下去。

我把纸条对折，又对折，像折一件能藏进手心的小衣服。然后我把它塞进了口袋，贴着心脏。河水在石头间低语，像是在计算午夜福利视频能藏住多少秘密。我站起身，脚下的石头发出细小的撞击声。

我走到水边，拿起那块原本打算丢掉的石头。手心里还是她的温度，仿佛刚从她身上挖出来。没有言语，只有一瞬间，像刀又像温度。我把手伸直，像是交付。石头落下的声音短而明了。

它沉下去了。水把声音吃掉。父亲的肩膀轻颤，阿强低声骂了一句。月光在水面画了一个白点，慢慢扩散。我把手缩回，口袋里的纸条贴着心跳，热得像一颗小石头。风停在耳朵外，像有人在等我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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