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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雨像碎银子,从瓦檐滑落,拍在古井边的石阶上发出冷硬的响声。晓寒站在井沿,衣角被冷水打湿,发丝贴在太阳穴上。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,和久远木香混在一起,像被翻开的旧账本,翻到了尘封的那一页。
他把手里的布包轻轻放在石阶上,动作很小,像怕惊醒什么。布包干干的,焦边处还有煤灰的黑。晓寒的指尖在触到那块硬物时微微颤了一下,但他没有退。指甲掐出白边,手掌像有根线被拉紧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一声粗糙的嗓音从背后传来。车夫阿阮靠在一旁的车轴上,雨点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打出小坑。他说话像扯树根,带着泥土和烟的气味。
晓寒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到几乎无声:“埋了,像埋其他东西一样。”
“埋?”阿阮干笑一声,鼻子里吸了口雨水,“要不要先问问自家良心?”
良心这个词像被扔进井底的石子,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。晓寒的手指收紧了,回忆像潮水往返,带来一个个早已不愿触碰的画面:母亲在厨房的灯下缝补褪色的袖口,院门口那只断腿的狗,夜里没人知道的哭声。那些年来他用学来的理路把它们一层层剥离,像剥蒜皮,可外面总有粘液。
院墙后传来低低的诵经声。方丈方漠出来,长袍角落还带着几滴雨。方漠说话的节奏像备课的先生,字句有重量,声线里藏着一个人读过很多书的温度:“有些事,埋了不是忘,是埋了自己。”
晓寒把布包打开,露出一块被火烧得微黑的玉牌。雨把火的痕迹洗得更清,光线里,玉牌像有自己的呼吸。方漠靠近,手指离得很远,仿佛怕被它认作主人。
阿阮先看清,嘴里话咽回两半,像咬了舌头。方漠却伸出手,轻轻抚过那块玉。声音出奇的低:“这字,像是......”
晓寒看着那块玉牌上留下的字,笔迹是熟悉的,也不该是熟悉的。那是他小时候写过的名字——晓寒。笔划中有当年稚嫩的歪斜,也有洇开的血色。雨声停了一下,世界像缩成一口。
阿阮咳了一声,粗声更粗了:“谁会把孩儿的名儿刻在死人身上?”
方漠的目光没有离开玉牌,像把寒刃放在一件织物上慢慢来回试探:“有人刻过自己的名字,把过去当利刃带着走。有人则把别人的名字,塞进自己的棺材。现在看来,名字跟人的用途,不一定合逻辑。”
刹那的沉默像被压了重物,雨重新倾下,冰冷而迅猛。晓寒的指尖触到玉牌边缘,血色并不新鲜,但在雨中像有了生命。那一刻,他看清自己手背上的老茧,和那一道看不见的裂痕——他以为长在别人身上,其实早就在他。
他没有哭。没有回避。晓寒平静地把玉牌放回布包,手的动作像落锤,也像结账。他抬头,看向远处模糊的寺影,声音薄得像纸:“把它带到井底。”
方漠没有问为什么。阿阮拧着眉,嘴里却叼出一句粗话:“你这人,连个好死都不让别人有。”
晓寒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暖意,只有办法有一半被割断的冷静:“我不想要别人的好死,也不想要我的好活。要么全扯掉,要么都留着。”
他把布包扔进井里,声音清脆,像石块撞水。玉牌在井水里打了一个转,雨把井壁洗成黑,波纹渐渐平复。井面上只剩下两个倒影:一个人和他的名字,歪在水里。
阿阮转身要走,鞋跟溅起两道水花。方漠却站了很久,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。晓寒的手还温着,他抬起头,看向寺门外的黑路,像是看见了什么必须去割断的东西。
他牵动了呼吸,让自己记住那一刻的寒冷和雨。手里没有玉牌,胸口却像刻了字。晓寒走出寺门时,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像把什么东西扯断。他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长,像一根弦被拉到极限,随时可能断开。
断的时候,会有声音。不是人喊,也不是风。是他自己,拧在骨头里的一个名字,终于被念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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